第十五章 怨恨
南景镇的阳光似乎也避开了文有才家那处曾经充满烟火气的院落。邓霞蜷缩在院角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整个人成了一抹凝固的阴影。
她的头发更加斑白,乱糟糟堆在额前,眼窝深陷,曾经明亮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枯寂,偶尔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怨毒。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场景。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场景。儿子文有才冰冷的尸体被抬回来时,她的世界瞬间崩塌。极致悲痛过后,是找不到宣泄口的狂怒。她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冲向了隔壁柳光家。
“都是你家柳光!要不是他带着有才去那鬼地方,有才怎么会死!你们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她抓着柳光母亲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哭喊、推搡。柳光的母亲也是个失去儿子的可怜人,起初还能陪着落泪解释,但邓霞不依不饶的指责和愈发过激的言语,终于激化了矛盾。
“你怪我们?我还没怪你家有才拖累我家小光呢!”
“你胡说!是你家柳光带坏了我儿子!”
曾经和睦的邻里瞬间反目成仇。争吵、哭闹引得半个镇子的人围观。最后是闻讯赶来的镇长陈富贵,带着几个族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个几乎要厮打的悲痛母亲分开,说尽道理,才算暂时平息了这场因绝望而衍生的闹剧。
然而,命运的残酷并未就此停止。
在为文有才举办简陋下葬仪式的那天夜里,僵尸袭击了小镇。她的丈夫,那个沉默寡言却撑起这个家的男人,为了掩护她和几个邻居撤退,被僵尸扑倒……等她再见到时,也已成了一具冰冷的、脖颈带着恐怖孔洞的干尸。
曾经虽不富裕却充满温情的家,彻底碎了。饭桌上少了两副碗筷,院子里再也听不到儿子的嬉闹和丈夫的咳嗽声,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死寂的院子,咀嚼着无尽的孤独与仇恨。
“僵尸……可恶的僵尸……”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淬了毒般的低语,枯槁的手指死死抠着藤椅的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忽然,她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几乎被遗忘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悄然探出了头。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夏夜纳凉,爷爷摇着蒲扇,用神秘而恐吓的语气讲述的古老传说:
“咱们南景镇的后山深处啊,千年以前,可住着一个了不得的大妖!它能呼风唤雨,驱使猛兽,以人为食,凶得很哩!当时这方圆百里,那可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啊……”
“后来呢?后来呢?”年幼的她和其他孩子一样,既害怕又好奇。
“后来啊,天上下来了一位脚踏祥云的仙人,跟那大妖大战了三天三夜!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仙人用无上法力,把那大妖给镇压封印在了后山的某个地方啦!这才保得了我们后世子孙的平安哦……”
这个传说,和许多乡野怪谈一样,随着年岁增长,早已被她当做唬弄小孩的故事抛之脑后。成年后,更是觉得荒诞不经。
可如今……
“僵尸……僵尸都是真的……”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为什么……后山封印着大妖……就不能也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火般在她死寂的心原上疯狂蔓延。
她深知,就算传说为真,那封印之地又岂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能找到、能触及的?即便找到,破除封印,那被镇压千年、凶戾滔天的大妖现世,又会给这片土地带来怎样的腥风血雨?恐怕整个南景镇乃至更远的地方都要遭受灭顶之灾。理智告诉她,这是极其危险且罪恶的念头。
理智告诉她,这是极其危险且罪恶的念头。
但下一刻,儿子文有才那具干瘪扭曲的尸体,丈夫临死前那声短促的惨叫,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再次狠狠剐过她的心脏。
痛!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
“嗬……嗬……”她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喘息,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赤红的灼痛。
“那些道士……口口声声说要斩妖除魔,替我儿报仇……”她脸上露出讥讽而怨毒的冷笑,“结果呢?这么多天了,连那孽障的影子都摸不到!废物!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她抬头望天,天空灰蒙蒙的,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苍天!你为何如此不公?!为何偏偏是我家?!我儿做错了什么?我丈夫又做错了什么?!我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为何要遭此横祸?!为何夺走我的一切?!”无声的呐喊在她心中激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良久,她脸上的激动、怨毒、痛苦,一点点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死水般的平静。那是一种心死之后,万物皆可毁的漠然。
“呵……”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空洞,“什么都没了……这个世界,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呢?”
她慢慢从藤椅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你们死不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她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人死不能复生……既然我珍视的一切都没了,那你们……就全都来给我的儿子、我的丈夫陪葬吧!”
邓霞转身走进昏暗的屋内。她翻找出家里仅剩的、已经有些发硬的干粮,用布包好。又走进杂物间,拿出了丈夫生前用过的、磨得发亮的铁锹,以及一把砍柴的厚背柴刀。铁器的冰冷触感,让她感到一丝异样的安心。
她动作麻利地将干粮、铁锹、柴刀,以及一些火折子、绳索等可能用到的杂物,一一塞进一个结实的布包裹里,然后紧紧地背在背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堂屋中央,环顾着这个承载了她大半生悲欢的家。熟悉的桌椅、灶台、那面模糊的铜镜……一切都还在,却早已物是人非。
她没有留恋,眼神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走出屋子,来到院门口,拿出那把沉重的铜锁,“咔嚓”一声,将家门牢牢锁死。仿佛也将自己过去的一切,彻底封存在了这扇门后。
她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目光复杂,有痛苦,有眷恋,但最终都化为了虚无。
她转过身,迈着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着镇外后山的方向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那影子扭曲而孤独,仿佛一个走向地狱的幽灵。
她在心中默念,如同最后的祷言:
“有才,孩他爹……你们走慢一点,在黄泉路上等等我……我很快就来了……我们一家人,不会再分开了……很快,就不会再孤单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镇口通往深山的小径尽头,融入了那片郁郁葱葱、却暗藏无尽未知与危险的山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