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赵小五
云涯在摊位前停下。碧绿眼眸扫过赵小五讨好的笑容，然后锁定在水晶球上。他心中念头飞转：检测灵根？这或许能解答体内莫名的感应，甚至找到摆脱目前境况的可能？虽然暴露有风险，但对方只是吐纳阶初期，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若情况不对，他有把握在其发出信号前将其解决。
“这个怎么检测有没有灵根？”云涯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赵小五见对方感兴趣，心中一喜，热情解释道：“很简单，兄弟！你只要把手，对，右手，放在水晶球上就行。放平，心无杂念最好，不过第一次检测，有点杂念也没关系。”他指着水晶球光滑的表面。
云涯依言，缓缓抬起了右手。当他将手掌平伸向水晶球时，赵小五才注意到，这男人的指甲异乎寻常的长，而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比常人的指甲长了三四倍不止，透着一种诡异的锋利感。他心里嘀咕：“这指甲……真够怪的，像个唱戏的武生，或者……某些山里不修边幅的猎户？”
但赚钱的念头压过了这点细微的怪异。
云涯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微温的水晶球。
刹那间——原本静止的水晶球内部骤然泛起阵阵无形的涟漪！
紧接着，四种不同颜色的光芒自球心勃发而出：深邃的蓝色代表水，生机勃勃的绿色代表木，炽烈的红色代表火，厚重沉稳的土黄色代表土。这四色光芒并不均匀，它们相互缠绕、挤压，最终勉强汇成了一个不算稳定的、光芒亮度有所差异的圆环，在水晶球内部缓缓旋转。
“这……”赵小五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沮丧，“怎么是个伪灵根啊？还是四属性的……”他唉声叹气，感觉自己白高兴一场。好不容易碰上个有灵根的，结果却是修仙路上最难有成就的底子。
“什么是伪灵根？”云涯收回手，碧绿的眸子盯着赵小五，平静地问道。他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更多的是探究。
赵小五虽然郁闷，但本着“顾客是上帝”的原则，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灵根是修仙的基础。主要有金、木、水、火、土五大基础属性。此外还有雷、风、冰、毒等变异灵根，但它们都需要以五大属性为根基。一般来说，属性越单一，灵根越纯净，修炼速度越快。像你这种四种属性的，就是’伪灵根’，修炼起来事倍功半，非常慢。”
他为了让云涯更明白，又指着水晶球内部那四色圆环补充道：“你看你这圆环，光芒强弱不一，而且中心是空的，这说明你的四灵根属性不仅杂，而且‘中空’，资质属于伪灵根里偏下等的。假设有另一个人也是四灵根，但他的四种属性光芒均匀饱满，圆环是实心的，那他修炼起来就比你快上不少。”
就在赵小五准备结束这次交易时，异变再生！水晶球内部，四色圆环缓缓旋转中，突然，一丝丝墨汁般的黑气毫无征兆地从圆心渗透出来！黑气带着阴冷感，迅速弥漫侵蚀四色光芒，使原本明亮的光环迅速黯淡，整个水晶球内部变得浑浊。
赵小五瞳孔一缩，脸上最后一丝随意消失了，他猛地一拍大腿，用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说道：“完了！兄弟，你废了！”
“怎么回事？”云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这股黑气！”赵小五指着水晶球，语气带着一种宣判般的肯定，“这表示你的灵根已经受到了摧残！可能是你以前受过什么致命的重伤，或者中了极其阴毒的诅咒，伤及了修炼的根本——灵根！现在的你，灵根已废，理论上……是不能修炼了。”
他说完，示意云涯可以把手彻底拿开了，脸上写满了“这单亏了”的表情。
云涯缓缓收回手，指尖的冰冷似乎更甚。他沉默了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再次确认：“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赵小五此刻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他还得想着今晚的饭钱呢，没好气地打了个比方：“你这就像一个人双腿都残疾了，骨头都碎了，还能跑步吗？一个道理！赶紧的，十文钱，检测费！”
云涯没有再追问，默默地从怀中数出十文，放在赵小五摊开的手上。
铜钱接触到他冰冷的皮肤，让赵小五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看着云涯默默转身，背着行囊融入渐浓的暮色中的背影，赵小五掂量着手里的铜钱，低声嘟囔了一句：“长得倒挺俊，快比女人都好看了，可惜了，是个不能修炼的废人。”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咕噜咕噜”不争气地叫唤起来。他叹了口气，收拾好那颗光芒已经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水晶球，拿着今天唯一的收入——那十文钱，朝着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便宜的小客栈走去。他决定用这钱好好吃一顿，安慰一下自己受挫的心灵和空虚的胃。
夜晚夜晚，清河集万籁俱寂。赵小五在客栈二楼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胡乱洗漱后吹熄油灯钻进被窝。赶了一天路，又担惊受怕加失望，他很快发出轻微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那扇糊着桑皮纸的窗户，被人从外面，用极其细微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缝隙后，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那是一只碧绿色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两颗幽幽的鬼火，冰冷、专注，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瞳孔在黑暗中微微调整，清晰地“看”清了屋内的一切——简陋的桌椅，随意丢在桌上的行囊，以及床上那个裹着被子、似乎睡得正香的赵小五。
眼睛的主人，正是去而复返的云涯。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食者，静静地趴在窗外，借助超凡的夜视能力，仔细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确认赵小五呼吸平稳绵长，身体放松，没有任何伪装或异常的举动，是真的陷入了沉睡。
直到这时，云涯才轻轻地将窗户缝隙重新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从客栈外墙悄无声息地滑落，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镇外的黑暗中。
他之所以去而复返，就是为了确认赵小五是否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毕竟，灵根检测时的异状和那股黑气，太过明显。
这期间，如果赵小五有任何试图通风报信、联系同门或用传讯符之类的举动，云涯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其彻底抹杀，以绝后患。
现在看来，这个低阶修士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只是运气不好灵根被废的凡人。
云涯心中稍定，趁着夜色，加速离开了清河集，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消化今日所得，并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然而……
就在云涯离开大约半个时辰后，客栈房间内，那原本“睡得正香”的赵小五，猛地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整个人如同弹簧般坐了起来！
他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额头上更是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活脱脱像是刚从一个极其恐怖的噩梦中惊醒。
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睡着！也根本没有做什么噩梦！
从云涯靠近他摊位的那一刻起，赵小五那属于修仙者的敏锐感知，就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尸臭味道！
起初，他并没太在意。
这世道，干仵作、棺材铺、义庄守夜这类行当的人，身上难免会沾染一些死人的气味。
他以为云涯就是从事这类行业的，所以身上才有这股味道。
直到灵根检测开始。
“四属性中空伪灵根”，这个检测结果本身是没问题的，虽然资质差，但确有其人。
但后面冒出的那股黑气……赵小五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那哪里是什么灵根“残疾”或者“受损”该有的表现？如果是灵根残缺或受损，对应的属性光芒会变得极其暗淡、不稳定，甚至缺失，绝不会是这种仿佛从根基里渗透出来的、带着浓烈死寂与污秽意味的黑色气息！
那股黑气，分明是凝练到一定程度、试图侵蚀甚至同化生灵之气的——尸气！
“这家伙的尸气……竟然能侵蚀检测灵根的法器水晶？！”这个发现让赵小五肝胆俱颤。能够做到这一点，意味着对方对尸气的掌控达到了一个极其精深的程度，其本体实力，恐怕远在他之上，至少也是蕴田阶中期，甚至更高！而这样一个恐怖的“存在”，竟然会因为自己一句招揽生意的戏言，真的跑来测试灵根？再结合对方之后那些关于“能否修炼”的提问……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赵小五脑中形成：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凡人！他极有可能是某个修为高深的妖兽，或者更可怕的尸怪，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化形成了人形，混迹于人间！他测试灵根，是想知道自己这副“躯壳”是否还有修炼仙道的可能！
当云涯最终离开时，赵小五本以为噩梦结束。但那缕若有若无、始终萦绕在鼻尖的淡淡尸臭，却并未随着对方的离去而立刻消散。
凡人或许无法察觉，但他身为修士，灵觉远超常人，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并未远去，仿佛一双无形的眼睛，仍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所以他断定，那个“家伙”根本没有真正离开，很可能就在附近监视着他！因此，从躺上床开始，赵小五就在拼命伪装。
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模拟出熟睡的呼吸和姿态，心脏却跳得如同擂鼓，后背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
他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引起窗外那双可能存在的碧绿眼睛的怀疑。
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阴冷注视感彻底消失，周围空气中那丝令人作呕的尸臭也渐渐淡去、最终感知不到，赵小五才敢确定，那个恐怖的存在真的走了。
他这才猛地坐起，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他。
“第一次下山……第一次下山就碰到这样的老怪物……”赵小五喘着粗气，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低声咒骂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靠！”
恐惧过后，是深入骨髓的后怕。他清楚地知道，以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想要捏死自己这个吐纳阶初期的小虾米，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而自己死了，宗门顶多也就是象征性地调查一下，根本不可能为了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去深究一个至少是蕴田阶以上、行踪诡秘的“老怪物”。
“他有足够的实力杀我，但他没有动手……”赵小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这说明他目前不想暴露身份，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想通了这一点，赵小五做出了一个艰难但明智的决定：保守秘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绝不向任何人，包括师门，提起今天遇到的这个诡异男人和那颗产生异变的水晶球。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他喃喃自语，反复告诫自己。他只是一个想混口饭吃的小修士，可不想因为多嘴而招来杀身之祸。那个碧眼男人，就让他永远成为一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吧。
与此同时，在距离清河集百里之外的一片漆黑密林中。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零星的光斑洒落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看样式与青峰观有几分相似但细节不同的年轻道士，正背靠着一棵巨大的古树，剧烈地喘息着。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闪烁着微弱的银白色法力的铁剑，但剑身上的光芒已经黯淡无比。
道袍多处破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滴落，在他脚下的土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
“你……你别过来！”道士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试图用最后的力气举起铁剑，但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那黑袍人发出一阵如同夜枭般沙哑、干涩的怪笑，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瘆人。
他缓缓向前踱了一步，兜帽的阴影下，似乎有两道幽光闪烁。
“嘿嘿嘿……你们这群自诩正道的狗道士，不去捉你们的僵尸，除你们的鬼，突然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聚在一起，想干什么？”黑袍老人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浓的嘲讽与一丝探究。
“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年轻道士咬着牙，试图表现出最后的硬气，但不断发抖的双腿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告诉你？”黑袍老人发出一阵更加刺耳的怪笑，“我原本也没指望从你这种小杂鱼的嘴里问出什么。没关系……”他缓缓抬起一只干枯得如同鸡爪、指甲尖长的手，“我会自己……看的。”
话音未落，黑袍老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陡然模糊，下一瞬间，已经出现在了年轻道士的面前！速度快得超出了道士视觉捕捉的极限！
年轻道士只看到一只覆盖着褶皱皮肤、散发着浓郁死气和一种奇异灵魂波动的利爪，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不——！！！”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森林的寂静，惊起远处一片夜栖的飞鸟。
但叫声很快便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只剩下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的撕扯和吮吸声，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