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暴露
黑风峪的夜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片林子裹得密不透风。
林道人、上野道人领着数十名青峰观弟子,悄无声息地围向东南林地,脚步轻得像猫,渐渐收窄的包围圈活像一张绷紧的网。
火把光在暗处连成串,摇摇晃晃的,倒像是给沉睡着的林子套上了道枷锁。
风里都凝着股肃杀气,连虫鸣都咽了声,只剩鞋底蹭着腐叶的轻响,还有道袍摩擦的窸窣声,在夜里格外清楚。
林间空地上,几具青灰道袍的尸体横在那儿,死相难看,血把地上的落叶浸得发黑。
云涯站在旁边,碧绿的眼瞳在暗处泛着冷光,扫了眼身旁脸色发白的徐立,声音平得没一丝波澜:“多亏你在里头搅了他们的阵脚。我若单独对上这队人,倒也落不了下风,可要这么快、这么静地解决,免不了要费些功夫,动静也小不了。”
他的目光掠向空地边缘——那儿看着乱,实则藏着暗布置,又开口:“只是你布的这法阵,看来是用不上了。”语气里听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可惜。
徐立使劲压着心里的慌,尽量让声音稳些:“防着点总没错,计划哪能赶得上变化。”
他眼神微微闪烁,不敢与云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对视,内心却在疯狂呐喊:可恶!林玄!你怎么还不带人过来?!
他深吸口气,指着地上的尸体,对云涯说:“你……你先把这些尸体的血吸干,把痕迹抹了。我……我得想想怎么圆谎,别让人起疑。”他需要时间,需要援兵到来的时间!
云涯点了点头,没多话。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伸出右手——那手指修长,指甲泛着灰白,轻轻巧巧就戳进了尸体的脖颈。
下一秒,疹人的一幕就来了:那尸体肉眼可见地瘪下去,皮肤没了光泽,紧紧贴在骨头上,像里头所有的血和精气都被抽干了,成了具干巴巴的尸骸。
我靠!吸精血吸得这么快?!
徐立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骇然,更是焦急如焚。
照他这个速度,吸干这几具尸体,再顺手把战利品一搜,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
云涯像是也嫌一个一个吸太慢,打算先集中吸干所有尸体的精血,再让徐立帮忙搜东西,速战速决。
刚吸完最后一具,云涯直起身,正要跟徐立说话——
“咻咻咻!”
无数道破空声突然炸响,把夜里的静撕得粉碎!
紧接着,火光猛地亮起来!林道人、上野道人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十名握刀持剑的青峰观弟子,个个眼里冒着火,像从天而降似的,瞬间把这小块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光跳着,照出地上几具干瘪的尸体,也照出云涯那张妖异却不像活人的脸,还有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手里握着剑的徐立。
“孽障——!!!”
上野道人一眼就看见同门师侄的惨状,尤其是那被吸干精血的模样,眼睛瞬间红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又悲又怒的火气直冲头顶,几乎是吼出来的:“老子今天要你偿命!!”
云涯心中猛地一沉:
不是?他们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目标如此明确?!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徐立,却见对方——
“该死的妖孽!你杀我师兄师弟,我徐立跟你不共戴天!今天定要你血债血偿!!”徐立猛地大吼出声,声音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仓啷”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剑,剑尖颤抖却坚定地指向云涯!
呵,这么快就急着划清界限了?
云涯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不屑。
但转念一想,徐立这个线人对他还有大用,是他在青峰观内部的眼睛,此刻绝不能暴露。
于是他顺着徐立的话,扯出个沙哑又轻蔑的笑,声音在夜里刺得人耳朵疼:“哼,倒忘了还有你这个漏网的!刚才被我一巴掌拍飞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叫板?”他一边说着,碧绿的眼睛飞快扫着四周,找能突围的路。
徐立双手攥紧剑柄,剑始终对着云涯,脚却一步一步往后挪——看着是警惕,实则慢慢拉开距离,往林道人他们那边靠。
上野道人见徐立要脱险,火气更盛,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却被旁边一只稳当的手按住了。
是林道人。他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但眼神还冷静,低声说:“上野,别冲动!徐师弟还没完全脱离危险,现在冲上去混战,万一伤了他就糟了。等他退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上野道人咬着牙,咯咯作响,握剑的手因为太用力,指节都泛了白。但他终究听了林道人的劝,没立刻冲上去,只是那双充血的眼睛,像要吃人的老虎,死死盯着云涯。
徐立一边退,一边嘴唇轻轻动着,发出细得像梦话的声音。林道人他们离得远,听不见,但云涯凭着僵尸的好耳朵,听得一清二楚:“快……快打我!让我受伤……要看起来真点……”
云涯立刻明白过来。
下一秒,他身形猛地一动!像暗处扑出来的豹子,快得只在原地留了道淡影,直扑徐立!右拳攥紧,带着股冷飕飕的风,狠狠砸向徐立的胸口!
“砰!”
闷响一声。
徐立应声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重重摔在一米外的地上。云涯这拳看着凶,实则力道收得极准,只把他击飞,没造成真伤。
“徐立!”上野道人见了,再也按捺不住,跟林道人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冲了出去!像两支离弦的箭,一左一右,带着满肚子的火气和杀气,直扑云涯!
徐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连掉在地上的剑都顾不上捡,捂着胸口,脚步踉跄地往林道人他们来的方向跑。可没跑几步,在个看着普通的地方,他突然停了下来,猛地转身,眼神复杂地望向云涯,还有正冲过去的林道人和上野道人。
云涯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怎么停了?此时不正应该尽快远离我吗?
但这念头刚过,林道人、上野道人已经冲到跟前,剑风带着隐隐的雷鸣,他没空再想别的,只能全力应对。
再见了,你这只会说话的僵尸。再见了,林师兄。再见了,上野师兄……
徐立看着眼前这群熟悉而又即将被卷入他疯狂计划中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愧疚,有决绝,也有一丝解脱。他抬起右手,五指并在一起,掌心悄悄按在自己左胸的心脏位置。
再见了……天宝。
下一刻,他眼里闪过丝疯狂,体内的灵力像要自毁似的,猛地逆向冲击心脉!
“噗——!”
一大口滚烫的血喷了出来,带着精纯的灵力,像血雨似的洒在身前的空地上。
血刚落地——
“嗡——!”
一声低沉却震得人心慌的嗡鸣响起!以徐立的脚为中心,一个直径约莫一丈、满是扭曲赤红色符文的法阵,突然从地上冒出来,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说时迟那时快,这法阵像活过来的远古恶魔,符文一亮,一股吓人的热浪就卷了开来!紧接着,幽蓝色的火焰“轰”地窜起来,像憋了千万年的火山,火柱直冲上几丈高的树梢,把半边天映成了诡异的蓝紫色。热得周围的空气都扭了形,离得近的树瞬间就焦了,跟着烧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刺眼的光和吓人的能量,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正要交手的云涯、林道人、上野道人,动作同时顿住,猛地扭头看向那冲天的火柱!
只见徐立的身影,在法阵启动的瞬间,就被那狂暴的幽蓝火焰吞了进去!
过了一个呼吸,火柱突然落下去,消失了。原地只剩个浑身裹着火焰、不停扭动挣扎的人影——那火像粘在骨头上似的,疯狂烧着他的肉和魂魄。他脚下的赤红色法阵,完成这一击后,光芒迅速暗下去,符文也慢慢隐没了。
那着火的人影,发出声不像人的、模糊的惨叫,踉跄着往旁边一处陡峭的山崖挪了几步,然后——掉了下去!
他像个着火的陨石,拖着凄厉的火尾,滚下深不见底的山崖。一路上,山壁上的灌木、野草瞬间被点燃,留下条触目惊心的火痕,顺着往山下蔓延,把附近的林子都映在火光里。
“噗通!”
隐约从崖底传来声重物落水的闷响——底下好像有个深潭。大片的白汽瞬间冒上来,跟燃烧的黑烟混在一起,在山崖间织成片蒙蒙的雾。
“徐立——!!!”
上野道人眼睛都要瞪裂了,发出声撕心裂肺的吼!那声音里的悲痛和绝望,穿透了夜空,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心头一震。
思绪,在这一刻疯狂倒转,飞回了十多年前那个同样被血色与火光染红的黄昏。那时他还是个刚入门不久的内门弟子,外出执行任务时,途经一个刚被流寇洗劫过的村庄。他去晚了,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残垣断壁。就在一片死寂中,他在一个倒塌的米缸下,发现了两个瑟瑟发抖、紧紧抱在一起的孩子——那就是年幼的天宝和徐立。是他们眼中那劫后余生的惊恐,以及看到他那身青色道袍时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弱希冀,触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将两个孩子带回了青峰观,费尽周折,才让他们以杂役的身份留下。他亲自教导他们识字、练功,看着他们从瘦弱的孩童成长为挺拔的少年。他视他们如己出,虽然名义上是师叔师侄,感情却更似父子。他努力为他们争取资源,哪怕只是外门弟子的名额,也让他欣喜不已。这次带他们出来历练,临行前他还特意拜托了几位相熟的内门师兄,暗中多加照拂……
往日里,徐立那带着点憨厚的笑容,天宝那爽朗的呼喊,仿佛还在眼前耳边。可如今,一个被他亲手误杀,另一个,就在他眼前,被烈焰吞噬,坠入深崖,生死不明!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只僵尸!
上野道人猛地转过头,红通通的眼眶里,眼泪混着怒火,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悲痛和仇恨扭成了一团。他死死盯着同样被这变故惊住的云涯,那眼神,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是不惜一切也要把对方撕碎的疯狂!
“吼——!”
他发出声不像人的低吼,右手那柄刻着符文的铁剑,瞬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像手里托了个小太阳。他的左掌心,刺眼的银色电弧噼啪响着,很快聚成个跳动的雷球!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什么招式章法,只有最纯粹、最暴烈的复仇念头!上野道人像疯了似的,化作道金雷交织的残影,用最直接、最凶悍的方式,朝着云涯扑了过去!剑光又快又狠,直劈要害;雷球嗡嗡响着,随时准备砸过去。每一招每一式,都裹着滔天的恨,誓要把云涯在这儿斩了,为徐立,为天宝,为所有死去的同门报仇!
云涯被他这突然的疯狂攻势,还有那满是刻骨仇恨的眼神盯着,心里竟莫名一寒。他赶紧收了神,催动体内的尸气,碧绿的眼睛里幽光暴涨,挥着双爪,带起阵阵阴风黑煞,迎上了上野道人这不要命似的进攻。
旁边的林道人,看着疯了似的上野,眼里闪过丝痛苦和理解——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上野需要这么一场发泄。他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和悲痛,快步退了几步,对身边一个同样被眼前惨剧吓呆的弟子厉声吩咐:“快!带人把四周所有出路都封了!布困阵!一只苍蝇都别放过去!快去!我们拖着他,但拖不了太久!”
那弟子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应了声,领着一部分人迅速散开,去执行命令。
林道人紧紧握着手里的法器,目光锐利地锁着战团,体内的灵力悄悄运到了极致。他就等着上野道人气势稍弱,或是露出破绽,就立刻加入战局,跟上野联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造成今天所有悲剧的僵尸,彻底留在这儿!
山林里的幽蓝火焰还在烧,映着崖底冒上来的白雾,也映着空地上那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