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森林中的人
阴冷的山风穿过密林，带起一阵令人不安的簌簌声响。
邓霞行走在盘根错节的古木之间，她的步伐不再像初入山林时那般深一脚浅一脚，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稳定和轻灵。
周身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红色气息，那是血池大妖赐予她的妖力在自行流转，不仅驱散了林间的寒气与蚊虫，更让她对这黑暗环境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凭借一股执念硬撑的农妇，而是一个被古老力量灌注的复仇使者。
就在这时，她前方不远处，一片相对稀疏的灌木丛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沉重喘息声，伴随着细微的、仿佛血肉在轻微抽搐的嘶嘶声。
邓霞眼神一凛，立刻停下脚步，周身淡红色的妖力如同受到刺激般微微鼓荡起来。她悄无声息地靠近，拨开层层叠叠的肥大叶片，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身穿破烂黑袍、形容枯槁如鬼的老者，正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枯树树洞，蜷缩在那里。他脸色惨白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灰败，嘴唇干裂发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的左腿处，裤管破碎，露出的伤口触目惊心——并非简单的皮肉伤，而像是被无数细密坚韧的丝线勒入后又强行撕裂，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色，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而且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反而在不断渗出暗红色的、带着腥臭气的脓血。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微弱且混乱，如同风中残烛，但残存的那点能量波动，却带着一种与林中自然灵气格格不入的阴邪与死寂。
不是僵尸。邓霞立刻做出了判断。僵尸的气息是纯粹的尸煞与阴冷，而眼前这人，虽然邪异，却还带着活物的…尽管是扭曲活物的气息。
“你是谁？为何在这里？”邓霞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在这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仔细打量着对方，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这垂死之人身上找出更多信息。
黑袍老人猛地一惊，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中带着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邓霞身上。当他看清来者只是一个穿着破烂、面容憔悴的中年农妇时，先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随即，他毒辣的眼光立刻捕捉到了不寻常之处！
这女人…周身萦绕的那股力量！绝非修士的灵力！那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暴戾、带着浓浓血腥与妖异的气息——是妖力！虽然不算特别雄厚，但品质极高，而且与这女人的身体结合得颇为怪异，仿佛是被强行灌注而非自身修炼得来。
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农妇，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精纯的妖力？还被妖力改造了身体？
黑袍老人内心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比刚才被邓霞发现时还要震惊。他纵横修仙界百余年，见识过各种诡谲之事，但眼前这一幕依旧超出了他的常识。莫非……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闪过——这女人背后，定然站着一位极其恐怖的大妖！那位大妖不知因何原因无法亲自前来，或者不屑于亲自处理某些琐事，故而选中了这个心怀执念的凡人，赐予她力量，作为其在人间的代行者！
想到这里，黑袍老人强压下伤势带来的剧痛和虚弱，干瘪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试图表现友善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反问道：“你又是谁？为何要管老夫的闲事？”他故意示弱，想探探对方的底细。
邓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黑袍老人体内的能量如同漏气的皮囊，正在不断流失，其强度…虽然依旧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威胁，但绝对远不如血池中的那位存在，甚至可能不如全盛时期的自己。她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你？凭你一个将死之人吗？也可以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她刻意模仿着血池大妖那漠然的口吻。
黑袍老人心中一凛，知道对方看穿了自己的虚弱，但他老奸巨猾，立刻顺着对方的话，抛出了诱饵：“咳咳…将死之人，未必就一无是处。姑娘所求之事，恐怕…不止你一个人在想啊。那群鼻子比狗还灵的青峰观道士，估计此刻也在漫山遍野地搜寻呢。”他故意说得含糊，试图引导邓霞的思路。
邓霞眼神微动。“道士”二字显然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她追问道：“你也知道那个僵尸的秘密？”她需要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是潜在的“同行者”，还是另有所图。
僵尸！黑袍老人心中豁然开朗！果然是冲着那个会说话的僵尸来的！看来青峰观和这女人目标一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正愁如何摆脱风竹子的追杀并找到那僵尸，眼前这不就是一个绝佳的“合作者”兼…替死鬼和工具吗？
“不错！”黑袍老人精神微微一振，尽管气息依旧萎靡，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蛊惑力，“一只刚出世便会人言的僵尸，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物！其身上必然隐藏着天大的秘密或机缘！”他顿了顿，观察着邓霞的反应，继续道：“老夫我…虽然眼下实力受损，十不存一，但确确实实，没比姑娘你现在差多少。更重要的是，老夫在此地盘桓多日，对那群道士的动向、以及这片山林的某些隐秘，多少知道一些。而姑娘你有力量），正是我们需要的关键。”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低，充满诱惑：“你我二人，合则两利！我有情报，你有力量。若我们联手，说不定就能抢在那群碍事的道士前面，先把那僵尸找到！到时候…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你找那个僵尸做什么？”邓霞并没有轻易答应，目光如炬，上下审视着黑袍老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她的目标明确而唯一——将僵尸带回血池，交由大妖处置，完成复仇。如果这黑袍老人的目标也是捕获僵尸，那么双方必然冲突，她绝不介意在此地，趁其重伤，先下手为强！周身那淡红色的妖力开始隐晦地凝聚，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黑袍老人何等人物，立刻感受到了那隐而不发的杀意。他心中暗骂这女人警惕性真高，脸上却堆起更加“诚恳”的笑容，连忙摆手，用一种带着悲伤和愤懑的语气说道：“姑娘莫要误会！老夫找那僵尸，并非要与姑娘相争。实不相瞒，老夫有一名视若己出的亲传弟子，前些时日不幸…遭了那僵尸的毒手！”
他演技精湛，眼中甚至逼出了几点浑浊的泪光，声音哽咽：“我那苦命的徒儿，他…他此次外出，是为了给老夫带回一份关乎一座远古秘境开启的秘辛图录，那是他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准备回来孝敬老夫的啊！谁知…谁知竟被那该死的僵尸截杀！秘辛图录想必也落入了那孽障手中！”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夫找它，不为别的，就是想问出那秘辛的下落，顺便…替我那枉死的徒儿，讨个公道！拿到图录，老夫立刻就走，那僵尸是杀是剐，全凭姑娘处置，绝无二话！”
他这一番谎话编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痛失爱徒、只为追寻遗物和报仇的可怜师父，完美地规避了与邓霞目标的直接冲突。
邓霞静静地听着，冰冷的眼神在黑袍老人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森林中一时只剩下风声和黑袍老人故作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邓霞周身凝聚的妖力缓缓散去。她目前确实如同无头苍蝇，需要有人指引方向。这黑袍老人虽然可疑，但他的情报或许真的有用。至于他拿到所谓的“秘辛图录”后是否会反悔…邓霞抚摸着体内那股汹涌的妖力，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若他敢有异动，杀了便是！
“好。”邓霞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声音依旧冰冷，“你带路。找到僵尸，你拿你的图录，我办我的事。”
黑袍老人心中狂喜，脸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多谢姑娘信任！老夫定当竭尽全力，助姑娘达成所愿！”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伤势牵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邓霞冷漠地看着，并未上前搀扶，只是淡淡道：“别耽误时间。”
黑袍老人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连连称是，强忍着剧痛，依靠着枯树，勉强站直了身体。他看了一眼邓霞那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幽深未知的前路，嘴角在邓霞看不到的角度，勾起一丝阴险狡诈的弧度。
哼，无知村妇，空有力量却无头脑。等找到那僵尸，利用你挡住可能的危险，拿到我想要的之后…嘿嘿，到时候，你和那僵尸，说不定都能成为老夫恢复修为的资粮！老夫纵横百年，岂会玩不过你？
两人各怀鬼胎，一前一后，身影渐渐消失在浓密的瘴气与扭曲的树影之中，一场充满算计与危机的临时同盟，就此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