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云涯
次日清晨,微弱阳光透过残破窗棂,洒在临时清理的院落里,驱散了些许寒气和血腥味。
上野道人活动着筋骨,感受着体内因回元灵丹而稳固精进的灵力,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振奋。
这时,林道人从院外走来,神色间带着思索,见到上野道人,便开口问道:“师兄,大山师兄呢?昨夜激战,一直未见他的踪影。”
听到这话,上野道人脸上的振奋褪去,化作一声叹息。他摇头道:“他呀……接到师父传讯后,先去下游泓河镇清理僵尸,怕那孽畜流窜为祸。结果……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林道人脚步一顿,眉头拧紧:“怎么回事?”
“我前些日沿途搜寻僵尸踪迹,也曾路过泓河镇附近。”上野道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那里……已成一片死地,镇民无一幸免,尸横遍野。我在镇中发现了大山师兄与强大僵尸搏斗的痕迹,现场极其惨烈,最终……只找到一些他道袍的碎片和……几块沾染尸气的残骸。他的尸体,都不见了,怕是已遭不测……”他声音艰涩,没有说出最坏的猜测——或许大山道长的遗体,也已被那些邪物玷污、吞噬。
林道人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脸上满是悲戚与无奈:“大山师兄性情刚烈,道法专克尸邪,没想到……唉,可惜了。”他虽与大山道长并非一脉相传,但同属青峰观,听闻同道罹难,心中亦是沉痛。
短暂的沉默后,林道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正,说道:“师兄,师父已经仔细检查过从秃头山运回的那口空棺了。”
“哦?师父可有何发现?”上野道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林道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师父说……棺材内壁上,除了浓郁的尸煞之气外,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为诡异的……鬼道气息?”
“鬼?”上野道人闻言,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僵尸属尸道,与鬼魂虽同属阴邪,但本质迥异,怎会纠缠在一起?难道这僵尸的形成,并非天然,而是有人插手?”
“师父他老人家也拿不准。”林道人接着说道,“他只是感知到,那气息中蕴含着一种非同寻常的、高度凝聚的灵魂能量,不似寻常鬼物散逸的魂力。师父推测,如果……如果真的有人在幕后插手这件事情,用某种我们未知的鬼道秘法,干预了这具僵尸的诞生,并使得它……保留了生前的意志和灵智……”
说到这里,林道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那么,师兄,恐怕这修仙界……就要大乱了。”
上野道人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林道人所指。一个拥有高度智慧、能思考、能交流、甚至可能修炼的僵尸,其价值和威胁,都远超那些只知本能嗜血的同类。他接口道:“如果真的是这样子的话,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寿元将尽的老怪物、渴望另类长生的野心家,恐怕都会疯了似的去抢夺这种创造‘有灵智僵尸’的方法!然后用在自己,或者他们看重的人身上就行了。”他想象着那个场景,不由感到一阵寒意,“活个几千年……这种诱惑,没几个人能抵挡。”
“话虽如此,”林道人相对冷静一些,他摇了摇头,“但僵尸之道,终是逆天而行,为天地所不容。师兄可还记得典籍记载?僵尸这种东西,本身就容易遭天谴,凝聚的煞气会引动天雷。通常活个几百年,就容易遭遇一场尸煞雷劫,挺不过去的话,便是铜皮铁骨,也直接魂飞魄散,化为飞灰。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存在,能凭借僵尸之躯活到几千年,那它经历的雷劫恐怕……”
话还没说完,林道人自己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哪里知道活了几千年的僵尸会是什么样子?那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或许只有古籍传说中才存在只言片语的描述。
突然,林道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道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略显陈旧的纸张,递给了上野道人。
后者没有立刻接过,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呀?”他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你仔细看一看就知道了。”林道人没有直接告诉他,而是示意他自己看。
上野道人这才接过纸张,展开后,借着晨光大致扫了一遍。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了然的神色:“这是……宗门这么快就把那云涯的生平记录调出来了?”纸张上记录的,正是关于“云涯”此人,从出现在南景镇直到去世的官方及民间调查汇总。
“一个大活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生的,也不知道在哪里出生、是哪里人……”上野道人一边看一边低声念着关键信息,“约莫二十五六岁时,突然出现在邻近的风飘县,因为穿着怪异,被当地县衙抓住,当成奸细流放……”
他继续往下看。记录显示,虽然押解的官差上报朝廷,称人犯是在押送途中病死的。但宗门通过特殊渠道调查得知,实际情况是押解队伍在途中遇到了猛虎袭击,官差们被吓得四散逃逸,根本顾不上犯人云涯。
“看来这小子是命大,趁乱逃了出来,然后一路流落,最终到了我们南景镇,在此落户安了家。”上野道人总结道,随即眉头皱起,“但这份记录,除了他前半生,也就是二十多岁前的记载一片空白之外,怎么看都很平常,就是一个乱世流民的标准模板,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啊。”
林道人点了点头,指向记录的开头部分:“不错,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一个人的二十多年人生,居然没有任何人记得,也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过可供查询的生活痕迹,就像……就像一个大活人,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这根本不合常理。”
上野道人摩挲着下巴,反复看着关于“风飘县”被捕的那段记录,突然,他意识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关键细节,猛地抬起头:“等一下!”
“怎么了?”林道人看着上野道人紧紧皱起的眉头,疑惑地问道。
“记录里说,他是因为‘穿着怪异’而被当成奸细的。”上野道人指着那四个字,抛出了自己的疑问,“他到底穿的什么衣服,才会被当时的官差认定为‘怪异’到像奸细?是周边敌对国家的服饰?还是某种我们未知部族的装扮?”
“这个……我也不知道。”林道人无奈地摊手,“年代实在太久了,他当时穿的那身衣服早就不知所踪。就连当年风飘县经办此案的衙役、甚至目睹他被抓的街坊,如今也基本都不在世了,只剩下他们的儿子儿孙。我们的人找到了几个当年的旁系后人,根据他们模糊的、从父辈那里听来的口述,只知道那衣服‘非常怪异’,‘根本不是南疆常见的任何款式’,‘从未见过那种样式的盘扣和布料’。”
林道人顿了顿,补充道:“为了确认,我们的人还特意带去了南疆各地、乃至中土一些常见服饰的图样,甚至包括一些海外异族的服装草图让他们辨认,结果他们愣是没找出一件相似的,都摇头说不是。”
这个细节,让原本看似平常的流民记录,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一个来历不明、穿着前所未见服饰的人……这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谜团。
过了一会儿,有弟子前来通传,师父风竹子召集众人开会。
会议在镇公所残存的大堂内举行,由风竹子亲自主持。内容简洁而明确:综合目前所有情报,包括大山道长的疑似遇害、泓河镇的惨状、棺材内残留的诡异气息,以及云涯那空白的来历和特殊的灵智,可以确定,此僵尸已成为南疆一大祸患,且其身世可能牵扯重大隐秘。青峰观决定,全力抓捕此獠!生要见尸,死要见……更彻底的尸骸。同时,风竹子也严令,关于此僵尸可能拥有灵智及棺材异常的消息,必须严格保密,以防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被有心人利用。
与此同时,在距离南景镇数百里外,另一座名为“清河集”的偏僻小镇。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一个穿着普通灰色短褂、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愁眉苦脸地坐在街边的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简陋的摊位。
摊位上空荡荡荡,只摆放着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在夕阳下折射出柔和光彩的水晶球。
这男人名叫赵小五,确实是修仙者,但只是个刚刚踏入“吐纳阶”初期的小修士。他本是奉师门之命,下山来这附近采集一种常见的草药。
结果因为粗心大意,临走时拿错了行李,本该装着盘缠的包袱没拿,反而把师门用来给新入门弟子检测灵根属性的测灵水晶球给背了出来。
等他发现时,早已远离山门。吐纳阶初期的他,除了身体比常人强健些,力气大点,耳目聪明点,既无法力支撑长时间御风赶路,也没什么值钱的法宝可以变卖。可以说,现在的他,连吃饭住店都成了问题。
无奈之下,赵小五只好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小镇摆个摊,指望靠着这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水晶球,给凡人检测一下是否有灵根,话虽如此,但凡人有灵根的几率却非常的低。
赚几个铜板糊口。他挂了一块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仙缘检测,十文一次”,但一整天下来,问津者寥寥无几,大多把他当成江湖骗子。
就在赵小五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考虑着今晚是不是要去镇外山林里打个野味充饥时,他的目光被一个缓缓走来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粗布衣服、背着个行囊的男人。首先引人注目的是他披散的黑发,顺滑如瀑。走近些看,面容竟有几分阴柔的俊美,但最奇特的是他那惨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以及那双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极品翡翠般的碧绿色眼睛。
第一眼看过去,赵小五甚至恍惚了一下,还以为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但他很快看清了对方的喉结和平坦的胸部。
“啧,长得比娘们还俊,就是这脸色也太白了,还有这眼睛……异域人?”赵小五在心里嘀咕着,眼看对方就要从摊前走过,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挤出热情的笑容,开口招呼道:
“兄弟!看您器宇不凡,骨骼清奇!想不想要修仙?长生不老,飞天遁地啊!”
他这纯属是江湖骗子的标准开场白,根本没指望对方会理会。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听到“修仙”这一词,那个原本目不斜视、径直前行的黑发男人,脚步猛地一顿,然后,缓缓地、极其稳定地转过了身。
那双碧绿得令人心寒的眼眸,如同最冷静的猎手,瞬间锁定在了赵小五……以及他摊位上的那颗水晶球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朝着摊位走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