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安慰
邓霞拖着那具被古魔血蛟改造过的身子往家走,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陌生的酸痛,可四肢百骸又涌着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力气。
山脚下那间家早没了暖意,远远就看见个穿青道袍的身影在破木门前打转,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透着股孤零零的劲儿——是上野道人。
她脚步顿了顿,眼底刚因力量冒出来的冷戾赶紧压下去,又换上那层化不开的悲恸麻木。低下头让乱发挡着眼睛,故意把步子迈得又沉又虚,像下一秒就要栽倒。
上野道人看见她,先是一愣,跟着脸上就混着惊讶、担忧,还有点松了口气的模样,快步迎上来:“邓…邓夫人?你这是去哪了?我们派人找了你一天一夜,都以为你…”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意思谁都懂。他打量着邓霞,见她衣衫破得挂了丝,浑身沾着泥,脸上胳膊上还有几道血痕,看着狼狈得很,可仔细瞧,那双眼原本哭到黯淡的眼里,除了伤心,还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死寂底下藏着的硬茬子。
邓霞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哑得像磨了砂纸,故意装出虚弱的样子:“劳烦道长挂心了…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想进山走走静一静,没成想迷了路,还摔了好几跤…”她说得含糊,侧身摸出那把生锈的钥匙,费劲地捅开同样锈住的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木门推开时“吱呀”响得牙酸,一股混着灰尘和霉味的风涌出来。“进…进来坐吧,道长。”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上野道人看着她强撑坚强的背影,心里叹口气,跟着走进去。屋里比外面还破败冷清,几件旧家具上落满灰,墙角挂着蛛网,灶台凉得透心,水缸底都干裂了。空气里飘着股没活气的味道,倒像是好久没人住了。只有堂屋中间那个简陋灵位还算干净,上面写着她丈夫和儿子的名字,前面摆着几个早干硬发霉的馒头和果子。
就连见惯生离死别的上野道人,看着这场景也忍不住心酸。
邓霞从角落翻出两个还算完好的板凳,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灰,递一个给上野道人,自己在另一个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衣角,头一直低着,一句话不说。
夕阳最后一点光从破窗棂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光斑里的小尘埃无声地飘着。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上野道人看着她这副像被抽了魂、只剩个麻木壳子的模样,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想打破这憋人的沉默。他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带着股笨拙的安慰劲儿:“邓夫人…出了这种事,我知道对你打击多大,啥话在这么大的悲痛面前都没用。说实话,我们修道的虽讲清静无为,可也不是铁石心肠,看着你家遭这么大难,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灵位上,接着说:“逝者已经走了,活着的还得往下过。天宝师侄的事,我们肯定会查到底,给你、给所有遇害的人一个交代。可我更希望你能为自己,也为你丈夫孩子的在天之灵,好好活下去——他们还看着你呢。”
这话是实打实的善意劝慰,要是以前的邓霞,那个心软、柔弱、事事靠丈夫的村妇,听见这话说不定早哭崩了,或许还能觉出点暖意。可现在坐在板凳上的邓霞,垂着的眼皮底下,眼神冷得像片荒漠。
“好好活下去?”她在心里冷笑,被妖魔之力染过的偏执和怨恨翻涌着,“没报仇雪恨,我怎么‘好好’活?我活着,就只剩这一个念想了!”
上野道人见她没反应,只肩膀轻轻抖了抖,还以为她在偷偷哭,心里更怜惜了。他搓了搓手,本就性子急躁直接,哪会做这种细腻的安慰活儿,可还是硬着头皮,想掏心窝子说几句:“唉…邓夫人,或许我说这些不合适,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人世上坎儿多、磨难也多,有时候觉得天要塌了,好像熬不过去了,可只要咬着牙挺住,时间…时间总能磨平些伤痛。”
他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压低些,带着点不好意思,可又格外真诚:“就说我吧,好些年前还没进青峰观,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姑娘。那时候觉得她就是我的全世界,想着以后一定要娶她,跟她过一辈子。可后来…唉,一来二去的误会,再加上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没本事,她家里人不答应,最后她还是嫁给别人了。”
他苦笑着,那笑容里满是岁月的沧桑,还有点释然之后的淡淡遗憾:“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都完了,整天浑浑噩噩的,觉得活着没劲儿,甚至还想过一了百了。可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入了道门,虽说清苦,可也找到了该走的路。日子久了,再想起来那时候的事,虽说还有点不是滋味,可也不疼了。所以邓夫人,我知道你的苦比我那时候深千倍万倍,可我信,只要活着,只要还有口气在,这世上就没有真的迈不过去的坎!你可得振作起来!”
这番掏心的话,带着笨拙的真心,像颗小石子投进冰湖,还真在邓霞被仇恨和妖力冻住的心里漾开圈细微波澜。
失恋?嫁人?
她听着上野道人用自己最大的努力,讲着当年那场在他看来天塌地陷的“情伤”,心里竟莫名生出种古怪的悸动——混着荒谬、讽刺,还有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悯。
她为了丈夫孩子,能豁出灵魂跟古魔打交道,可这位青峰观的道长,却在这跟她说年轻时求而不得的儿女情长,想用这点“小事”来比她家里人全没了的血海深仇?
这对比也太可笑了。
那点悸动像风中的烛火,眨眼就被更汹涌的复仇火焰吞了。不光没浇灭恨意,反倒像添了把油,让她更清楚地明白: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根本懂不了她的苦,更不会真的为她讨公道!他们只会说些轻飘飘的安慰话,想把根本平不了的伤口糊弄过去。
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自己,指望血池里的古魔!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麻木悲伤的样子,可眼底最后一点因上野道人真心泛起的波澜也平了,只剩死水般的平静,底下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多谢道长开解…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这逐客令说得明明白白。
上野道人看着她那双空洞得让人发慌的眼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也只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他看得出来,邓霞的心门早关上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落寞,笨拙地理了理道袍,脸上满是挫败,还有没散的担忧:“唉…邓夫人,你保重身体。我是个笨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只能拿自己这点不成器的旧事,盼着能让你稍微好受点。既然你累了,我就不打扰了。”
他又深深看了邓霞一眼,像要把这悲伤孤绝的模样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脚步沉沉地走出屋子,轻轻带上了那扇破木门。
“吱呀——哐。”
关门声在屋里荡了荡,最后一点昏黄的光也被挡在外面,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邓霞还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过了好久,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没了,夜幕彻底裹住大地,冷清清的月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印子。
她才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月光照在脸上,原本清秀的模样笼着层化不开的阴翳,眼里没了悲伤,没了麻木,只剩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算计。
她站起身,步子不再虚浮,每一步都透着被力量撑满的稳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清河集的方向还亮着几颗零星的灯火。
上野道人那番笨拙的安慰,没让她软下来,反倒像把锤子,把她报仇的心思敲得更硬、更冷。“感同身受?”她低声念叨,声音在黑屋里显得格外清冽,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怎么会懂?你们根本不可能懂!”
她转过身,不再看窗外,走到屋子中间,就着冷月光仔细感受体内的妖力——那股属于古魔血蛟的力量又阴又暴,可偏偏这么强大,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青峰观靠不住。”她冷静地想着,思路清晰得吓人,“他们连只僵尸都抓不住,说不定根本没用心找!指望他们报仇,跟做梦一样。”
“现在我有了力量…虽说还不算顶尖,可也够开始做事了。”她眼里闪着幽光,“首先得找到那只僵尸的下落——这是古魔大人的要求,也是我报仇的关键。”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琢磨着初步的计划:不能明着打听,会引人怀疑;可以找那些常上山砍柴、打猎的村民,旁敲侧击问问;或者夜里去镇子边上,那些流浪汉、乞丐聚集的地方,他们消息灵通,而且…用点“手段”也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指尖的妖力蠢蠢欲动,她眼底闪过丝残忍:“要是有人拦着…或者有不长眼的…”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古魔血蛟给她的不只是力量,还有行事准则的颠覆——为了报仇,为了完成古魔的任务,她啥都做得出来。
月光下,邓霞的身影在空屋里显得格外孤单,可那孤单里又透着股让人不安的决绝和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