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误杀
清河集的天色,如同被稀释的墨汁缓缓浸透,渐渐沉入暮色之中。
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点亮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为这座小镇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外衣。
云涯从一家挂着“舆图杂货”招牌的地图店里走了出来,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他方才进去询问定制的地图进度,那有着山羊胡的店主搓着手,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告诉他还需要大概三天时间才能绘制完毕。
“客官,您要的范围太偏,细节要求又高,实在是快不了啊,小店已经尽力在赶工了……”店主小心翼翼地说道。
云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催促了一句“尽快”,便转身离开了店铺。
三天,虽然难熬,但他等得起。
刚踏出店门,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碧绿的眼眸敏锐地捕捉到了街口方向,三个穿着熟悉青色道袍的身影,正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旁,一边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他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或者说,在排查着什么。
是青峰观的人!他们竟然搜寻到了这里!
云涯心中警铃大作。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低下头,将脸隐没在过往行人投下的阴影中,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逐渐熙攘的人流。
他没有选择立刻逃向镇外,那样目标太明显。而是凭借着对小镇布局的短暂记忆,迅速拐入了一条狭窄的岔路,接着又是一条,专挑人少、阴暗的角落穿行。
很快,他钻进了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高高的砖墙,挡住了去路。
云涯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快速扫过墙壁。他后退半步,左脚猛地蹬踏在斑驳的墙壁上,借力向上!身体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右脚紧接着在更高处一点,右手如同铁钩般精准地扣住了长满青苔的墙头,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一个干净利落的引体向上加翻身——
“嗖!”
他人已经如同鬼魅般翻过了近两人高的墙头,落在了墙另一边的杂草丛中,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墙外已是小镇边缘,再往前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云涯没有丝毫停留,身形一闪,便没入了林木的阴影之中。他打算先在林中潜伏一阵,观察情况。
如果那群道士只是路过或者短暂搜查后离开,他便可以伺机返回;如果他们滞留不去,那这片森林就将成为他临时的藏身之所。
森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云涯找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爬上去,选了一处粗壮且被层层叶片遮掩的枝桠,静静蛰伏下来,碧绿的眼眸透过叶隙,警惕地注视着小镇的方向和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镇方向似乎并没有传来大规模的骚动。就在云涯以为那三个道士或许已经离开时,一阵隐隐约约的、压抑着的争吵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藏身的这片林子而来!
云涯立刻屏息凝神,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目光穿透层层枝叶,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两个穿着与之前那三人同样款式道袍的年轻男子,一前一后,有些狼狈地冲入了林间空地。两人脸上都带着激动和愤怒的神色,道袍有些凌乱,似乎刚刚经历过争执甚至推搡。
其中一名起来较为敦厚的道士正激动的对着另外一名面容略显阴鸷、眼神闪烁不定的道士低吼道:“徐立!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被称作徐立的阴鸷道士猛地甩开对方试图拉住他的手,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尖锐:“我不要执迷不悟?天宝!你忘了吗?你他妈全都忘了吗?!”
他指着天宝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忘记我们在宗门里受的苦,受的欺负!那个阿明,他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有个好师傅罩着?他师祖是风竹子!是宗门里有名有姓的大人物!资源、指点,什么好的都紧着他!我们呢?!”
徐立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我们他妈的有什么?我们那个名义上的师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屁都没教我们几个,除了年底收供奉的时候比谁都积极!我们拼死拼活做任务赚来的灵石,将近一半都要白白上交给他!这样的日子,你他妈还没过够吗?!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天宝脸上露出挣扎和痛苦的神色,他压低声音吼道:“我当然知道!我也憋屈!但是徐立,你看看你手上的那个东西!那是魔器!你用一次,上面的魔气就会侵蚀你一分!你用多了,心智都会被污染,到时候彻底堕入魔道,被宗门发现了,你会被当场格杀,清理门户的!”
“那又怎样?被发现了,老子就跑!”徐立梗着脖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跑?往哪里跑?!”天宝又急又气,“是!当初我们两个跟着大部队探索那个古修遗迹,你运气好,捡到了这个鬼东西,私藏起来没人发现,我帮你瞒着,没告发你,是念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可你这个乾坤袋呢?!”
天宝指着徐立腰间那个看起来灰扑扑、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布袋:“这个最低等的、残缺的乾坤袋,是宗门登记在册,明确赏赐给你的!你以为丢了就一了百了?这上面有宗门的追踪烙印!除非你把这乾坤袋彻底毁掉或者丢到绝地,否则宗门高手稍一感应就能找到你!可没了这乾坤袋,你那魔器怎么藏?那玩意儿煞气冲天,没有乾坤袋隔绝气息,你走到哪儿都是个活靶子!”
徐立脸上肌肉抽搐,显然也被这个问题困扰,但他很快又找到了理由,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狂热:“听着,天宝!现在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宗门正和北边的玄云宗因为矿脉的事情对峙,人手紧张,才把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也派出来,满世界找那只据说会说话的僵尸!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远离宗门势力范围,逃走!逃到海外去!我就不信了,隔着茫茫大海,宗门那点烙印还能感应得到?!”
他试图勾画美好的未来,声音带着诱惑:“反正我们两个从小就是孤儿,没爹没娘,了无牵挂。大不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天高任鸟飞!何必非要在青峰观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天宝,“况且,我这乾坤袋里装着的,可不只是我的魔器……你忘了,你偷偷藏起来的那个血魂心,不也在我这儿帮你收着吗?那玩意儿,也不是什么正道东西吧?”
天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你……你疯了!你真是彻底疯了!徐立,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有宗门庇护,我们是受委屈,是资源少,但至少只要我们不惹大事,就能安安稳稳混到老,混到死!而在外面,那是真正的弱肉强食,是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随时都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怕什么?!”徐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眼中隐约有诡异的红光一闪而逝,“这世界上哪有不死人的?到处都在死人!说不定明天就他娘的天降陨石,或者火山喷发,把我们都埋了!谁说得准呢?不要怕!我们还年轻,趁着年轻,当然要出去闯荡,搏一把!搏出一番事业!输了也无所谓,大不了一死!或者,到时候再随便找个偏远小宗门混日子也行啊!”
天宝看着徐立眼中那抹不正常的红光,心中警铃狂响,知道魔气的侵蚀已经影响了他的神智。不能再犹豫了!他猛地咬牙,趁着徐立大笑分神的瞬间,合身扑上,双手直取徐立腰间的那个乾坤袋!必须把这祸根夺过来!
“你干什么!”徐立反应极快,侧身闪躲,同时下意识地“仓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天宝!
天宝见劝阻无效,反而动起手来,心中又急又痛,但也只能同样拔剑出鞘:“把乾坤袋给我!我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滚开!”徐立厉喝一声,挥剑便刺!
两人顿时在这林间空地上动起手来。剑光闪烁,身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他们都用的是青峰观的基础剑法,彼此知根知底。
藏身树上的云涯,碧绿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争斗。他看得分明,这两人虽然打得激烈,剑来剑往,看似凶险,但出手都留有余地。徐立的剑招看似狠辣,却总是避开要害;天宝的防守也是以格挡和卸力为主,明显不愿真正伤害对方。这更像是一场情绪失控下的兄弟打架,而非你死我活的仇杀。
然而,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就在一次交错中,天宝为了格开徐立刺向肩膀的一剑,手腕转动稍慢了一瞬,徐立的剑尖“嗤”地一声,划过了天宝的手臂!
一道血痕瞬间出现,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溅出几滴。
其中一滴鲜血,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徐立腰间那个灰扑扑的乾坤袋上!
那滴鲜血落在乾坤袋粗糙的布料上,并未渗透,反而像是滴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令人心悸的一幕发生了——
一股浓郁粘稠、如同污血般的暗红色黑烟,猛地从乾坤袋的开口处汹涌而出!这黑烟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疯狂的意念,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就将措手不及的徐立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啊——!!!”徐立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好!魔器反噬!”天宝看到这一幕,魂飞魄散,失声惊叫!他想要冲上前,却被那翻滚的血色黑烟散发出的恐怖气息逼得连连后退。
只见黑烟疯狂地钻入徐立的七窍和周身毛孔,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无数扭曲、狰狞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活着的蜈蚣在皮下爬行!他的双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眼白,变成了纯粹、暴戾的血红色!一股远超他本身修为的、混乱而邪恶的强大气息,如同风暴般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此时的徐立,已然被魔器彻底操控,入了魔!
“吼——!”入魔的徐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距离最近、也是唯一的目标——天宝!
天宝肝胆俱裂,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转身就想逃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尽快告诉风竹子师祖!只有师祖才有可能制服入魔的徐立!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
入魔的徐立挥动了手中的长剑!剑身之上,缠绕着浓郁的血色魔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红刀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噗嗤——!”
利刃切割肉体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天宝奔跑的动作骤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的腰部出现了一道平滑的血线。上半身与下半身缓缓分离,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内脏哗啦啦流了一地。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眼中的惊恐和绝望便彻底凝固,两截残躯“啪嗒”一声摔落在腐叶地上,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斩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后,入魔的徐立仿佛也被抽干了所有力量,身上那恐怖的暗红纹路迅速消退,血红的眼睛也恢复了清明。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脸上充满了虚脱后的茫然。
几秒钟后,他彻底清醒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不远处天宝那被腰斩、死状极惨的尸体。
“天……天宝?!”徐立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天宝的尸体旁,看着好友死不瞑目的双眼,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几乎窒息。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杀了天宝……我杀了天宝!”他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过了好一会儿,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悲伤和恐惧。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扭曲的光芒,一个恶毒的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型。
“对……对了!”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我先把他埋了……埋得深深的,不能让人发现……然后,等明天晚上,我去找个刚死的尸体,或者……想办法引一只僵尸过来,把天宝的尸体弄烂,伪装成被吸干血液的样子!”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病态的兴奋:“没错!就是这样!那只宗门正在追捕的、诡异的僵尸!它开启了灵智,并且凶残无比,还会学习法术!是它杀了天宝,吸走了他的血液!对!所有的痕迹都要清理掉,就伪装成是被那只僵尸袭击的!”
他仿佛找到了唯一的生路,开始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他捡起自己的剑,又拾起天宝的剑,然后用剑当工具,在林间空地上疯狂地挖掘起来。泥土飞溅,他脸上混杂着汗水、泪水和泥土,状若癫狂。
树上,云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