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南景镇问讯
清晨的阳光带着点冷意，透过临时住处的窗棂，在飘着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的小尘埃像受惊的虫子，慌慌张张地飞着、落着。
屋里的气氛比清晨的空气还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立直直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头埋得快碰到地面，肩膀抖得厉害。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眼泪混着鼻涕在脸上乱流，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这副被悲伤和恐惧压垮的样子，是熬了一整夜练出来的——他必须哭得够真，才能让人信他和天宝关系好，信他是真的悲痛。
他跟前摆着两把借来的太师椅，木头普通，漆皮都掉了。椅子上坐着负责清河集搜捕事务的青峰观道人，一个是林道人，一个是上野道人。
林道人年纪大些，脸瘦瘦的，眼角皱纹深得很，眼神又尖又稳，下巴上留着整齐的短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看着干练。他皱着眉盯着徐立，眼里既有同情，也藏着点打量。
上野道人年轻点，脸方方正正，眉毛黑得像墨，眼神直来直去还带着急脾气。他抿着嘴，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都捏白了，显然不耐烦看徐立哭。
按说弟子出事该让辈分更高的风竹子师祖来管，可风竹子正闭关冲境界，事儿就暂时交给了他们俩。
林道人轻轻叹口气，那口气像有千斤重，把屋里的呜咽声打断了。他往前欠了欠身，声音放软：“徐立，先别哭了。天宝没了，我们知道你难受。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让邪祟害了，换谁都不好受。”
他顿了顿，见徐立哭声小了点，只是肩膀还在抖，接着说：“但现在哭没用，查清楚真相、给天宝报仇才最重要。你得撑起来，把当时的事一五一十跟我们说清楚，任何细节都可能帮我们抓住那东西。”
徐立像是被这话点醒，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脸擦得又脏又花。他抬起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眼神散着还带着后怕，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回两位师叔，昨天下午快黄昏的时候，我和天宝按分配的区域，在镇子北边老林子外头巡逻…我们都很小心，知道那僵尸可能在附近……”
他的话断断停停，像回忆一次就疼一次：“我们刚穿过灌木丛，走到一小块空地…突然！一道黑影跟鬼似的，从旁边大树上直扑下来！就是那僵尸！眼睛是绿的，跟狼一样！指甲老长，灰白色的……”
徐立一边说一边比划，身子又开始抖，像又回到了当时：“它力气大得吓人！我和天宝立刻拔剑，用观里的基础剑法跟它打…可那僵尸身法太怪了，滑得抓不住，我们拼尽全力，也才勉强打个平手，根本伤不到它……”
他说的是真的，只是把对手换成了云涯，细节实在，由不得人不信。
“然后…然后…”徐立呼吸突然变急，脸一下子没了血色，满是惊恐和悔恨，“那僵尸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我眼前一花，它就贴到我跟前了！我没看清，手里的剑就被它夺走了！”
他猛地抬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它拿着我的剑随手一挥！我就看见一道带邪气的光闪过…天宝是想替我挡，还是没躲开…我没看清啊！”
徐立双手抱头，嚎啕大哭：“就一下！天宝的身子就断成两截了！血喷得到处都是…那僵尸还扑上去吸他的血……”
他哭得快喘不上气，趴在地上缩成一团：“我当时吓傻了，也气疯了，捡起天宝的剑胡乱砍…那僵尸吸完血愣了下，或者不想跟我耗，被我逼退几步就钻进林子没影了…我不敢追，只能看着天宝……”
说到这儿，他哭得更凶了。时间、地点、交手过程，每一个细节都跟和云涯商量好的一样，再加上他真的后悔、害怕，演得没一点破绽。
可两位道人还是从他的话里抓住了不对劲的地方。
没等林道人开口，上野道人就猛地坐直身子，满脸吃惊，声音都拔高了：“等等！你说那僵尸夺了你的剑，还砍出了一道‘刀光’？你确定是‘光’？跟法术攻击似的‘光’？”
他满是怀疑：“僵尸是攒着怨气生的怪物，靠吸血活，力气大、身子硬就算了，哪会用法术？法术得调动灵气或法力，可僵尸的力气是尸气和怨气，跟灵气根本合不来，怎么可能聚成光？”
徐立被上野道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哭声都卡住了。他怯生生地点头，语气有点不确定，却很坚持：“是…是的，上野师叔…我当时虽然慌，但那道灰白色的光看得很清楚，带着邪气，特别快，跟师兄们使剑气似的…绝对不是普通挥砍…天宝就是被那道光……”
他低下头接着哭，可这话像石头砸进水里，在两位道人心里掀起大浪。
上野道人猛地转头看林道人，急急忙忙凑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林师兄，这怎么可能？僵尸用法术？你之前去看尸体了，到底咋样？”
林道人脸色沉得吓人，抬手让上野别着急，也压低声音：“我查得很仔细，天宝确实是被利刃腰斩，伤口很平，一下就死了。而且伤口边上有魔气的印子，虽然淡，但又阴又凶，不是普通兵刃或正道法力能弄出来的。”
上野道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魔气？！”
林道人接着说：“可矛盾的是，天宝脖子上有两个僵尸獠牙的小洞，周围皮肤灰白，还留着浓得很的尸气，跟我之前碰到那僵尸的尸气一个味儿，错不了。”
上野道人脸上的肉都在抽：“也就是说，那僵尸不仅会用法术，还带着魔气？入了魔道？”
这结论太吓人了！僵尸本就极阴极邪，魔气又是混乱毁灭的象征，两者极少能凑在一起，真要是这样，他们面对的就是个没法按常理猜的怪物！
林道人沉重地点头：“虽然离谱，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也只有这样，才能说明它为啥有脑子，还能模仿法术攻击。它伤口上的魔气淡，说不定刚接触魔道，还在摸索…但它的危险程度，已经远超我们想的了，不再是只会吸血的怪物，而是有智慧、有厉害力量的修行者！”
徐立跪在地上，虽听不清他们说啥，却能看见他们脸色变来变去，知道自己抛的线索起作用了——这正是云涯要的，让他们往更恐怖的方向猜。
过了会儿，林道人重新看向徐立，眼神又稳了下来，却还带着打量：“你说的话，结合我们查到的痕迹，确实有点道理。”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可宗门办案不能只听你一个人说。当时附近还有其他同门吗？有没有人能给你作证？”
这问题很关键，要是徐立是唯一的目击者，他的话可信度就低了。
徐立心里一紧，却早有准备。他抬起头，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摇头，语气苦涩：“没有，林师叔。就我和天宝负责那片区域，其他师兄在别的方向。那林子密，声音传不远…我击退僵尸后，又惊又怕，守着天宝的尸身好一会儿才想起发信号，已经晚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符合一个吓坏了的年轻弟子的反应。
林道人盯着徐立看了会儿，似乎信了。可没等问话结束，徐立突然抬起头，像想起了什么：“啊！对了师叔！虽然没人作证，但我从僵尸身上拿到了这个！”
他手忙脚乱地从道袍内衬里摸出个灰布小袋子，举过头顶递过去：“当时僵尸扑上来吸血，动作大，这袋子好像是从它身上掉的…我觉得可能是线索，就捡起来了……”
林道人看到袋子的瞬间，瞳孔一下子缩了，脸上满是震惊，呼吸都停了一瞬——这袋子他太熟了！
他一把拿过袋子，布料纹理、袋口系绳，都跟他之前被僵尸抢走的袋子一模一样！他急忙解开绳子，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叠黄符、一包朱砂、几枚古铜钱、一个罗盘。东西都在，可他最看重的血髓晶和记满见闻的羊皮纸本子不见了！
林道人心里一下子乱了：这袋子肯定是那僵尸的！它拿走了有用的血髓晶和本子，留下了没用的东西，这哪是没脑子的僵尸？分明是有智慧，还会判断价值的怪物！
旁边的上野道人见林道人失态，急忙问怎么了。林道人压着惊，低声说：“这袋子是之前那僵尸抢我的！它拿走了有用的东西，留下了这些…它有智慧！”
上野道人脸色也变了，看徐立的眼神里没了怀疑，只剩忌惮。林道人点点头：“看来徐立说的是真的。”
徐立松了口气，可手心全是汗。
“好了，你下去休息吧，后续宗门会安排。”上野道人摆摆手。
徐立如蒙大赦，爬起来踉跄了一下，低着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直到徐立的脚步声消失，林道人脸上的镇定瞬间没了，满是严峻和忧虑：“上野师弟，这僵尸不简单！它能说人语、会设伏，还能判断价值、可能在学习…再加上会法术、带魔气，已经超出一般尸变的范畴了，是个在‘进化’的怪物！”
上野道人咽了口唾沫：“那抓捕任务岂不是难如登天？”
“不！”林道人打断他，眼神坚定，“我们现在不是抓它，是困住它！确保它还在清河集周边！”
他走到窗边，沉声道：“立刻传令，放弃拉网搜，改在外围通道、山口、水源地设暗哨和警戒符阵，严密监视，别跟它正面冲突！同时加急向宗门传讯，把僵尸带魔气、有高智、会法术的事全说清楚，请求派擅长对付僵尸或懂魔气的长老来！”
林道人语气决绝：“我们现在当好看守，等高手一到，就瓮中捉鳖，彻底除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