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错误的葬礼(上)
圣英大学的小礼堂,周末上午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为张守恒举办的追思会寒酸得可怜,只稀稀拉拉坐了前两排。空气里消毒水味混着陈旧坐垫的霉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747把鸭舌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詹士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前排那个,灰西装,刚跟陈永明握手的。”
詹士德目光扫过去。那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俯身对陈永明低声说着什么,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表情沉重。可詹士德看得清楚,那男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正有节奏地、轻轻敲着裤缝。
“生物科技协会的副会长,赵伟民。”747把手机屏幕侧过来,上面是那男人的资料,“陈永明挂靠的那几个空壳公司,这个协会都掺了一脚。”
追思会开始了。校领导的悼词干巴巴的,底下的人表情麻木。陈永明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像块钢板,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轮到陈永明上台。他走到讲台后,先扶了扶金丝眼镜,才凑近话筒,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张守恒教授是一位严谨的学者……我们在气味分子稳定性课题上曾有深入合作……他的离去是学界的重大损失……”
詹士德紧紧盯着他。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刚失去合作者的人。
突然,陈永明的话音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台下,在詹士德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在那一瞬间,詹士德清楚地看到,陈永明扶眼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不是悲伤,是极力压抑的紧张,甚至……一丝恐惧。
“……科学探索的道路充满未知,”陈永明继续说着,语速却微妙地加快了,“有时需要付出代价。但真理的光芒,终将照亮迷雾。”
追思会草草收场。人群开始蠕动。詹士德看见赵伟民再次走向陈永明,这次递过去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陈永明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拉链拉得飞快。
“要不要……”747做了个拦截的手势。
“没用。”詹士德盯着那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的背影,“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就不怕我们查。”
回去的路上,747一直在刷手机,突然低骂了一句:“操!生物科技协会官网刚更新,陈永明成了他们新成立的‘科研伦理委员会’特聘顾问!”
一直沉默的李晓星忽然停下脚步,手里捏着追思会的程序单,纸张边缘被她攥得发皱。“你们记得吗?张守恒的笔记里,反复提到一种特殊的定香溶剂……他说,只有用那种溶剂,才能让特定气味长时间附着,甚至……穿透电话线。”
詹士德猛地转身。
747也反应过来:“陈永明在追思会上说,他和张老头研究的是‘气味与记忆’……”
“可张守恒的笔记里,写的是陈永明要他复制的,是‘特定历史环境下的气味样本’。”詹士德的声音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如果他要复制的不是普通的怀旧气味,而是……命案现场的味道呢?”
三个人僵在林荫道中央,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明明晃得人眼花,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如果陈永明千方百计要保存的,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工厂的血腥味……
那他究竟是想掩盖什么,还是想……重现什么?
“我们可能全搞错了。”詹士德的声音干涩,他望向礼堂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张守恒……也许根本不是陈永明的同谋。”
追思会上的表演,那些看似亲密的互动,可能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真正的葬礼,或许还没开始。而他们,差点就在这场错误的悼念里,与真相擦肩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