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茅厕逸事与寻人启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出不出去?
这个实际的问题要命地悬在了我的头顶。
出去的话……
虽然这公共茅厕是男女共用,但以我现在这幅古怪的穿着,保不齐会被当成偷窥女厕所的“流氓”,被愤怒的山民胖揍一顿,没准还会被拍下来,发到网上去,那一切就都完了。
这转折荒谬得让人想哭!
没办法,只能先待在这里了。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能傻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我祈祷她们动作快点,或者……最好别发现我?
伴随着一阵嘎吱声和脚步声,茅厕的木板被打开了,几个女孩——听声音大概是三个,叽叽喳喳地走了进来。
“哎哟,不得行了,喝水太多,要憋不住了!”
其中一个声音嚷着,直奔最内侧的隔间坑位。
“哪个喊你嘴那么馋嘛!冰柠水喝那么多,这下安逸了嘛?!该背时!”
另一道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意味。
“呀,嘞个里头有人。”
第一个女孩发现我这隔间有人,嘟囔着地道的川话,转向了别的坑位。
很快,旁边的隔间传来了窸窸窣窣解腰带的声音和女孩们低声的说笑。
我紧张得手心全都是汗,心脏怦怦直跳,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着她们说的每一个字。
“……诶,你们说刚才溪边边上洗衣服那个男娃嘞,穿得怪迷日眼嘞,像个讨口子样,搓衣服那个狠劲哦……”
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些许的好奇。
“就是嘛,脑壳乱糟糟嘞,身上那衣服像个拍电视剧的……啧啧,不过脸抹干净了,看倒好像还挺称展嘞?”
“花痴!你个花痴!看到个男嘞就走不动路了嗦!”
一个相对冷静的女声取笑道。
“哎呀,你烦求得很……”
外面这几个女孩,口中的那个男娃好像是……我?!
我顿时感觉一阵害臊,刚才光顾着在溪边洗,忘记看周围有没有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但外面的女孩似乎并不着急,还在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她们的话题,从网络上的热点事件转到某个小网红的绯闻,然后又转到学校里的八卦趣事,似乎没有尽头。
可是我却等不及了。
情急之下,我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她们刚才的腔调,用带着点生涩但力求地道的川话(各位,虽然我父母都是川地的,但他们可没有教我一句川话,我都是我跟本地室友学的),朝着外面隔墙喊道——
“喂!那几个女娃娃!搞快点嘛!出去再慢慢摆,我站到脚杆都麻喽。”
外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死寂了几秒钟,随即,外面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银铃般的哄笑声。
“哈哈哈!里头啷个是哪个哦?等不及了嗦?”
“哎哟哎哟,还是个男娃儿声音?简直羞死个人!”
“快了快了!催命哦!”
一阵忙乱的整理声后,隔壁坑位传来冲水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
三个面容清秀、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红着脸,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低着头快步从厕所里鱼贯而出。
她们看都不敢看我这边一眼,像三只受惊的小麻雀,飞快地跑远了。
我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敢掀开帘子走出隔间,离开了这个尴尬之地。
我沿着田埂土路缓缓走到村口。
几名游客站在那里。
我还看见了一个标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村村通班车”。
我顿时来了精神。
我整理了一下还没干透的衣服,然后不顾周围山民和游客疑惑的目光,快步走了过去。
我走到标牌底下,缓缓坐下,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靠着标牌柱子闭目养神,等待着那班由乡间通往镇上的、不知何时会来的班车。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际,一阵有点耳熟的、带着点戏谑的清脆笑声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哎!你们看!那个不是刚才在河沟沟洗澡的男娃儿嘛?”
“噗……还真是他!坐在那哈儿,蔫蔫的……”
“咦?等等……你们看他……像不像那个?”
三个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
听到这声音,我睁开眼睛望过去,正是刚才在厕所遇到的那三位。
她们似乎也在等车,正指着我,叽叽喳喳,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渐渐从戏谑变成了惊讶和好奇。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的女孩,胆子似乎大一些。
她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我,然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找着,竟然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皱巴巴的A4纸。
她展开纸张,看看纸面,又抬头看看我,眼睛越瞪越大。
“我的天!真的是他!”
她失声叫了出来,把那张纸递给了旁边的同伴。
“我去!没想到让咱们遇见了!”
我缓缓站起身,疑惑地看了过去
那是一张打印的……寻人启事。
照片上,赫然是我在西南交大图书馆查阅资料时,淘气师妹偷拍之后发在校园墙里的那张略有些呆板的正脸照。
当时我还因为这件事生几天闷气。
照片下面印着醒目的黑体字——
“林焕生,男,24岁,西南交通大学研究生,五一假期期间前往位于川南地区的祖宅后失联……提供线索重谢!联系人:林父/林母/张教授/越灵玉……”
下面还附有一串串电话号码。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涌上鼻尖。
原来,当我在那个泥泞血腥的地下世界绝望地挣扎时,外面的世界——父母、导师,还有师妹……他们一直在疯狂地找我……
“那个……同学?”
大眼睛女孩拿着寻人启事,小心翼翼地走到我的面前,脸上带着真诚且善意的关切,“你……你是林焕生吧?我们在寻人启事上……看到过你。你……你还好吧?这一个月……你去哪儿了?”
看着女孩眼睛里纯粹的关心,看着那张承载着亲人焦灼的寻人启事,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不堪的叹息和眼中汇聚的眼泪。
“能……借你们手机用一下吗?”
我偏过头,用力擦了擦眼睛,“我想给家里、还有我导师……报个平安。”
“当然!当然!”
女孩没有丝毫犹豫,连忙掏出她的手机递给我,是一部屏幕完好的国产智能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