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奇异的日子
压抑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直到那一天——在我刻满划痕的石历上,是来到这个地下世界的第三十五天。
那天早上,我、高桥、莱利,我们三个破天荒地睡到了自然醒。
没有监工鞭子的破空声,也没有因极度困倦而被迫爬起的痛苦。
整个窝棚区域静悄悄的,这反常的安宁反而让我们心头涌起一阵惶恐。
我迅速起身,掀开充当门帘的破竹席,探头向别的窝棚张望。
这才发现,沉睡的不只是我们,其他窝棚的奴隶也都没起来。
有的正迷糊的看着我们,有的则还呼呼大睡着。
我感觉非常奇怪,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
莱利担忧的问道。
“不知道。”
我如实回答。
“莱利桑,林君。”
高桥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拽了拽我那件因为长时间充当垫子、早已破烂的不成样子的防晒衣,“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焦虑没有用,不如再好好休息一会儿。”
说完,他竟又躺了回去。
我把这话翻译给莱利听,莱利表示赞同,随即躺了下去。
我也只好躺下,背靠着他们,再度休息起来,但我心中却难以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寂静被监工们大声的呼喊打破了。
我们迅速跳起来,跟随其他的奴隶一起,迅速走出了窝棚。
我们走到窝棚区外面的空地上,排成一支支队伍,地上静静散落着昨天干活的工具,老手奴隶没有去拿,新手奴隶想要去拿,也被制止了。
一种混杂着不安与躁动的窃窃私语在奴隶队伍中迅速弥漫开来。
面对人群的骚动,那些高大的鸟喙巨人一反常态地没有用暴力镇压,只是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尖利嘶鸣,驱赶着所有人向营地外面移动。
监工也没有挥舞鞭子,他们走在最前面,用那种我私下称之为“地下语”的本土语言大声呼喊着——
“卑贱之众隶!今者大祀!其以生荐于先祖鬼神!”
这句话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猛的点燃了某种狂热的情绪。
那些老奴隶的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与期待。
他们低声交谈着,推搡着向前挤。
我努力咀嚼着监工的话,字面意思似乎明白,但是那“生荐”两个字,却像冰冷的蛇一样,紧紧缠住了我的心脏。
大祀……祭祀。
在这个充斥着怪诞、落后与愚昧的地下世界,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诡异的色彩,给我带来不详的感觉。
我将监工的话和自己的不祥预感翻译给莱利和高桥。
莱利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下意识地向我靠拢。
高桥却踮起了脚尖,好奇地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小声嘀咕着,“祭祀?是祭典吗?会不会有美食?或者……”
“闭嘴,高桥。”
我低声呵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一个从我身边挤过的老奴隶眼神十分狂热,“……噫……荣乎……此吾属贱者之荣……”
他的话让我更加困惑。
祭祀,为何会让这些人如此激动?
难道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没等我多想,奴隶营地的大门轰然打开。
我们随着奴隶队伍涌出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怔——
营地外面的空地上,竟一字排开了几十个巨大的铁桶。
桶里盛满了清澈见底的……水!
这在平时是极其珍贵的饮用水,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瓢,而现在……
“洗——!”
身处于鸟嘴巨人护卫之下的奴隶主大声吐出一个字。
这意味着,这些珍贵的清水,是让我们清洗身体的!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
看着瞬间杂乱的奴隶群,我不管不顾地冲向最近的水桶,和其他几个同样疯狂的人死命争抢起来。
莱利和高桥也冲了过来,我们三人凭着长久的默契和仅存的力量,硬生生抢到了三桶清水。
我们一人一桶。
每桶水旁边,还有人类监工分发着两样东西:一种淡灰色、散发着微弱草木清香的块状物,质感滑腻,类似粗糙的肥皂;另一块是粗糙的麻布。
我很高兴,也不顾羞耻了,虽说在这地下世界,奴隶几乎没有个人隐私。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的狂笑,迅速剥下那身浸透汗酸和泥泞、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物。
我贪婪地将那带着清香的“肥皂”涂抹全身,再用粗糙的麻布蘸着冰凉的清水,用力擦洗着每一寸皮肤。
自打来到这个地下世界,我就饱受清洁问题的困扰——于我而言,繁重的劳役尚可咬牙忍受,但身体上的脏污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我的神经。
平时,我只能用那点可怜的配给清水稍微擦一擦,或者在沉淀后的泥水里面洗洗。
今天这一整桶冰凉却清澈的水,简直如同天堂的甘霖,让我洗了个畅快。
带着清香的肥皂涂抹在身体上,污垢随着水流迅速褪去,我整个人只觉得心情顺畅,一身轻松。
洗完澡,监工们又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套灰色的粗布衣服。
衣服的样式有些古怪,像某种古代胡服,短衣窄袖,合裆长裤,在裤子的两侧竟然还有两个口袋。
我迅速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把原来衣服里藏着的“个人物品”——包括那两颗视若珍宝的巧克力,我的手机和电子手表——重新揣进裤兜。
我们被重新驱赶着,汇入一股庞大、散发着皂角和水汽味道、相对干净的人流。
除了人类奴隶,队伍里还有更多奇异的种族——沉默结实的马人、动作敏捷、叽叽喳喳的鼠人、甚至一些形态更加古怪、难以名状的生物。
所有生灵都在朝着这片地下世界的深处、某个未知的尽头涌去。
“这是要……干什么?”
莱利整理着身上的麻布衣服,似乎有点不合身,他的脸色略显苍白,不知是洗澡水太冰还是心里恐惧。
我回答道,“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他的脸又白了几分,语气严肃,“我也这样觉得。毕竟在俄亥俄……农场主宰牛的时候……也会给它们洗干净。”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猛的爬升到后脑勺。
为了驱散这可怕的联想,也为了缓解紧绷的神经,我岔开话题问他。
“莱利,你们国家真的是……呃……自由美利坚,枪击每一天吗?”
“……嗯……当然。”
他犹豫了几秒,伸长脖子,看了看没有尽头的远方,缓缓说道,“有一次我刚刚下班,就遭遇了一场激烈的街头枪战,还好我躲得快,不然……”
他做了个对自己开枪的手势,“小命肯定不保……”
见状,我又半开玩笑地问,“听说你们那儿的警察,要是看见黑皮肤的人干坏事,直接就清空弹夹了?”
这个话题在平时或许异常敏感,但是此刻,谈论任何关于“外面”的事情都像是救命稻草。
“哈哈——”
这下他被逗的露出了一丝微笑。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夸张,不过,如果他们犯事……嗯……对待他们确实要比对待白皮肤的人更‘严厉’一点。”
他含糊地表达着,带着一种美国人特有的复杂态度。
我们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饥饿感再次袭来。
我想起口袋里还有两颗巧克力。
在这地狱般的一个月里,我无数次在饥饿难耐的时候把它们拿出来,又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强忍住没吃掉它们。
现在,在这通往未知命运的诡异路途上,我再也忍耐不住了。
我掏出一颗,递给莱利。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语无伦次,“Oh my God!Thank you!Thank you so much, my friend.”(哦我的上帝!谢谢!太谢谢你了,我的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巧克力,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我正准备剥开属于自己的那颗。
但是,高桥忽然凑了过来——这个家伙对于食物的嗅觉,简直比训练有素的日本柴犬还要灵敏数百倍!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上的那颗巧克力,却又不敢直接开口索要,便转向了莱利。
但是莱利比我更需要这块巧克力。
因为他比我们两个吃的苦都要多。
我懂得一些这里的土著语,所以监工发的命令我都能很好的执行。
高桥十分机灵,干活麻利,挨的训斥也少。
只有莱利,虽然近几天好了点,但他前半个月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不少打。
我叹了口气,一把拽住高桥,在他惊喜的目光中,将手中那颗巧克力用力掰成两半,其中一半塞进他的手里面。
“阿里嘎多!林君!阿里嘎多!”
他向我鞠了个近乎九十度的躬,然后迅速地把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脸上瞬间出现一种近乎幸福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