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遇袭（四千）
下一刻，那巨大的，闪烁幽蓝光芒的半透明水母，稳稳悬停在窗前。
它周身流淌的光晕明灭不定，频率逐渐加快。
微微摇摆，它仿佛正好奇打量着窗后两个前所未见，被困在水泥方块里的微渺生物。
咕嘟。
清晰听见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游长生后背衣衫被冰冷汗水浸透。
余光瞥向李旭，他见少年同样僵在原地，面色苍白，连呼吸都下意识遏制。
如果它就是我们即将面对的危险，那它对我们是否存在敌意？
想法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寒意覆盖。
在这绝对的，超越认知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都仿佛失去意义。
就像人类不会在意踩踏蚁群时自己的心情如何，眼前这生物哪怕只是出于好奇……
其随意一次触碰，都可能将这脆弱的房间连同他们一起，碾压成宇宙尘埃。
冷汗淋漓间，不再安全的提示，如同烙印在游长生意识里的烙铁，滚烫且难以忽视。
作弊码……有没有能用到的作弊码。
强迫自己冷静，他脑海里飞快检索扭转局面的底牌。
沸腾凉水？
没用。
瞬间回家？
条件不符，没法生效。
引动雷电？
不提太空里的雷电与地球上的是否等同，使用它需要进入梦境，当下没那个时间。
提供预言？
就算用得出来，那也起不到作用。
面色阴晴不定，绝望攥紧了游长生的心脏。
等等！
突然之间，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如闪电般劈开混沌——
那是不久之前，U盘程序提供作弊码内容的最后一行！
【注意，若想让作弊码失效，拉上窗帘即可】
希望重燃，游长生目光一下锁定在窗户侧边那遮光布料之上。
接着，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迈步向前，探出手臂——
轰！
就在他动身的那一刹那，窗外巨型水母有了新的动作。
数条闪烁光芒的半透明触须，如同拥有生命的锁链，迅速缠绕上来，死死箍住房间！
嘎吱……嘎吱……
墙体传出不堪重负的，让人牙酸的呻吟。
地板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仿佛得到新玩具的孩童，那生物随意拨弄，摇晃着这脆弱的“盒子”。
紧接着，它似乎玩腻了般，触须骤然收紧，把房间牢牢固定。
随后，它竟拖着房间，在宇宙深空中开始狂暴疾驰！
“呃！”
巨大惯性让卧室瞬间倾斜，游长生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咬紧牙关，他无视身体各处涌现的疼痛，手脚并用爬行……
他朝着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窗帘爬去！
与此同时，窗外景象因高速移动扭曲，遥远星辰被拉成一道道冰冷光轨，飞快向后流逝。
只要拉上……只要拉上窗帘就好！
终于，他指尖几乎碰到窗帘边缘。
可就在这时，一条触须似乎察觉到他意图，放弃缠绕。
其顶端如同蓄势待发的长矛，猛地对准窗户……
砰！砰！砰！
连续，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咔擦！
接着，在游长生惊骇目光下，那看似坚固的玻璃窗随声碎裂！
一个通往真空，冰冷与死亡的破口，瞬间出现！
嘶——
室内宝贵空气爆发出凄厉尖啸，涌向窗外虚无！
台灯，纸张，以及各种零碎物件，立刻被狂暴气流卷起，呼啸着吸向那黑洞般的缺口！
完了！
一时间，游长生的心沉到谷底。
作为人类，若彻底暴露在宇宙真空当中，他们数秒内就将死亡。
可是，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那只打破窗户的触手，竟主动探了进来！
其中间一段迅速膨胀变形，如活体凝胶一般，严丝合缝堵住破碎窗口，截断空气流逝。
“哈……哈……”
颤颤巍巍站起，游长生双手撑膝喘息。
冷汗混杂着灰尘粘在脸上，但他面色仍然凝重。
短暂的得救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他们现在，正与一个全然未知的太空生物肢体，共处一室。
那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幽光的触手横亘在房间里，如同吃人的巨蟒。
唰！
下一刻，这“巨蟒”似乎感应到什么，前端猛地调整方向。
带着明确指向，它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射向房间另一侧……
在那里，惊魂未定地李旭正瘫软在轮椅之上！
不好！
瞪大双眼，游长生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不知自哪爆发出的力量，他跌跌撞撞扑去，用身体狠狠撞开少年。
哐当！
轮椅翻倒，李旭摔倒在地，但也因此避开同触须的接触。
“游哥！”
反应过来，李旭嘶声呐喊。
但游长生的动作，已彻底吸引宇宙生物的注意。
短短瞬间，那半透明触须前端流转的光芒闪烁出一丝妖异红光……
下一刻，游长生只觉脑海嗡的一声，仿佛无数细针扎入。
一阵强烈的恍惚席卷精神每一个角落，他四肢沉重无比，如同被灌了沉铅。
纵使在最后一刻，他大脑拼命发出逃跑的命令，但身体仍没法执行！
这是……精神层面的攻击？！
惊恐念头浮现，滑腻，冰冷却有力的触感就缠绕上他腰腹与手臂。
随即其向上一扬，便轻而易举把他整个人都提离了地面！
咯吱……咯吱……
触手缓缓收紧，仿佛在测试血肉的韧性。
难以想象的巨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肺部被压迫，氧气迅速耗尽，窒息感与骨骼到达极限的疼痛同时淹没了他。
“呃……嗬……”
满脸涨红，游长生眼球凸起，连惨叫都没法发出。
“游哥！”
看着被触手提在半空，痛苦挣扎的游长生，李旭脸上血色尽失，恐慌近乎要把他吞噬。
可也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那扇被触手堵住的窗旁——
那里，正是被收起的窗帘。
一行文字如同灯塔的璀璨光芒，在他濒临崩溃的脑海中轰然闪亮。
【注意，若想让作弊码失效，拉上窗帘即可】
拉上窗帘，我们就能回去！
拉上窗帘，我就能救下游哥！
绝望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李旭咬住嘴唇，咬出鲜血。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力的双腿，他没再犹豫，用双肘撑起上身。
竭尽全力与意志，他朝着那厚重的窗帘，一点一点爬去。
快点！再快一点！
内心疯狂呐喊，李旭驱使着身体奋力挪动。
此刻，那巨硕触手正专注着研究游长生，幽蓝光芒流转，完全没注意到地上的他。
快啊！游哥快撑不住了！
咬紧牙关，李旭不敢回头查看游长生目前状况……
他把所有力气，都灌注在不断同地面摩擦的手臂与腰腹之上！
他无比渴望自己双腿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知觉，能站着跑起来。
哪怕只给他一秒的时间，他也能扑到窗帘跟前。
但现实无比冰冷，双腿仍不听使唤……
他只能用这种最缓慢的方式，一寸一寸缩短与希望间的距离。
快了，就快到了！
终于，他右手猛地向前一探，五指死死攥住垂落的窗帘布料！
“嘿！”
瞪着双眼，他低吼一声，耗尽全身力气，借着上身倒下的势头，狠狠向旁边一扯……
哗啦！
窗帘被他用力拉向一侧，遮蔽了一大半窗外那让人期盼又恐惧的宇宙深空。
可就在窗帘即将拉上的瞬间，那原本膨胀堵住破洞的触须部位，骤然紧缩！
接着，缠绕游长生的触手前端向外一拉，就要把他拖进永恒的黑暗真空！
嘶——
室内气流再次尖啸，各种各样细小物件如同被无形之手撰取，疯狂涌向窗口之外。
“呃！”
难以与之对抗，游长生身体被巨大力量拖拽。
在他视野边缘，卧室景象即将远离，将要取而代之的，是那片无比漆黑的宇宙。
完了……
呼吸一滞，他甚至能察觉到致命极寒与真空已触及到他的衣物，舔舐他的皮肤。
李旭……要平安回去啊。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只剩下对屋内少年的祝愿。
闭上眼睛，他直面自己的结局……
唰！
可就在他出窗前的瞬间，世界，在他身后窗帘被彻底拉上的轻微声响中，强行切换。
噗通！
预想中的冰冷，膨胀与永恒的寂静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后背结结实实摔在熟悉地板上的钝痛。
“咳……咳咳！”
剧烈咳嗽，游长生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是染着最后一抹瑰丽霞光的熟悉天空。
晚归的鸟儿发出零星啼叫，楼上隐约传来张叔练习乐器的声音。
夕阳的余晖，正透过那扇破碎的玻璃窗户，暖洋洋照在他汗湿狼狈的脸上。
此刻，他连同整个卧室都已回到地球。
“嗬……嗬……”
愣神片刻，他听见身后传出同样粗重而颤抖的喘息。
猛地转身，他一把扯开窗帘，只见李旭正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少年脸上血色逐渐回归，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能散去的惊骇。
当两人目光相遇，确认彼此平安存活之后……
一种近乎要将人淹没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后知后觉席卷全身。
“呼……”
彻底脱力，游长生朝后瘫倒，躺在地板上，直愣愣望向天花板。
李旭也保持着仰躺的姿势，享受着当下的安稳。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寂静卧室里，唯有如擂鼓般的两阵心跳声轰鸣。
“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笑。
紧接着，断断续续且难以抑制的笑声自两人喉咙里溢出。
这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最终变为近乎癫狂，释放所有恐惧与压力的放声大笑。
他们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仿佛要把刚才在宇宙边缘积攒的所有战栗倾泄。
笑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他们笑声才渐渐平息，只剩肩膀偶尔抽动。
“游哥。”
双臂撑着，李旭半坐起来。
没有立刻看向游长生，他转过头，透过那扇破碎的玻璃窗，久久凝视。
他凝视着那片被夜色侵染的天空，眼神之中闪过万千情绪。
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突然，大颗大颗泪珠自他眼眶滚下，顺着脸颊汇聚到下巴滴落。
“游哥，我……”
陷入哽咽，李旭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鼻音：
“我以前觉得，世界很大，大到没有边界。”
抬起手，他胡乱抹了把脸，但泪水却越擦越多。
“可自从……自从我再也站不起来以后，我才发现，世界……世界变得好小好小。”
“小到只剩下轮椅能去的地方，小到只剩下别人愿意推我前往的前方。”
吸了吸鼻子，他努力控制情绪，却以失败告终。
但此刻，他的脸上，他的泪水里，却绽出一个无比真实，甚至带着一丝狂喜的微笑。
“但是……果然啊游哥！世界……世界它真的还是那么大！”
“大到我根本没法想象，而我们刚才……我们刚才就在那里！”
转过脑袋，他泪眼朦胧地看着游长生，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重若千钧：
“游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接触到作弊码。”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到死，都再也感受不到这世界真正的广阔。”
“能和你一起……踏上这条路，真是……太好了。”
“……”
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仿佛在发光的少年，数秒之后，游长生才慢慢摇头。
“知道吗？”
喉咙发紧，他声音也有些沙哑：
“其实我也一样……”
“虽说之前，我因害怕让你涉险，坚决地拒绝你参与。”
“但我现在真的觉得，能和你一起探索作弊码的功能，也是我的……幸运。”
四目相对，两人没再多言。
一种超越血脉，共同经历生死与奇迹的纽带，在他们之间本就深厚的羁绊上无声建立。
不约而同的，他们再次露出笑容，温暖而坚定的笑容。
随后，游长生站起身，走到李旭身边，把他小心翼翼扶起，帮他坐上轮椅。
就在李旭刚刚坐稳，两人都松了口气的同时——
啪嗒！
一声粘腻，沉闷，仿佛某种活物弹跳的声响，突兀在寂静卧室里响起！
什么声音？！
汗毛倒竖，游长生循声望去……
只见地板上，一截约莫一米长，手臂粗细，依旧闪烁光芒的半透明触须，正在地上抽搐！
这……是那条探进卧室缠绕我的触手！
嘴巴微张，游长生面色震撼。
难道它在最后关头，因前端仍留在室内缠我，在作弊码失效时遭到切断，被带回了地球！
那么，它……还活着吗？！
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游长生不假思索横跨一步，挡在李旭身前。
浑身肌肉紧绷，他死死盯着那截诡异的外星残肢。
啪嗒！
下一秒，在他的注视下，那触须又一次猛地弹跳而起。
其顶端微微抬起，内部幽光流转，仿佛一只……即将苏醒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