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黑花（四千）
就在房门即将关闭，游长生视线被彻底隔绝前的最后刹那。
李旭那苍老，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告别声，传进他双耳之中。
“再见。”
一瞬间，这两字承载千钧重量，在他内心激荡起连绵回响。
回响最外，是凝重的淡淡告别。
游长生明白，自己以这年轻状态，与那位等待了七十六年垂垂老矣的挚友……
完成了此生最后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重逢。
此去一别便是永别，两人以这样姿态这样相见再无下次。
而回响之内，则满载希望与必然，就像再见的字面意义一样，直白的再次相见。
毕竟，当他完成这趟诡异旅程，返回那个属于他的当下之时……
等待他的，将是那位眼神明亮，双腿残疾但向往未知的少年李旭。
他将再次与这位熟悉的朋友见面，重新开始属于他们的探索作弊码之旅……
两种含义相互交织，复杂万千，紧密重叠在了一起。
微微垂下眼帘，游长生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
酸涩，怀念，悲伤，期待……
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混杂为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但他这样思绪没有持续太久……
嗖！
毫无征兆，失控感骤然加剧，预想里穿越时间双腿落地的场景并未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强烈，仿佛被抛进无底深渊般的失重感！
四周房间景象被疯狂扭曲，拉长，变形……
那些熟悉的卧室场景——床铺，木桌，墙壁如同融化蜡烛般延伸。
最终，它们化作一条条流动的，丧失具体形态的色带。
光线，阴影，色彩，一切都搅在一起，混杂不清……
它们共同构成不断向下，由无数光条组合的光怪陆离通道。
而游长生在这通道之中，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不停下坠！
“呃啊！”
即便想拼命保持冷静，但面对这毫无凭依，深不见底的坠落，恐惧还是填满他脑海。
呼吸骤然紊乱，心脏疯狂鼓动！
哗啦啦——
突然间，熟悉且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他指尖与脚尖的衣物，皮肤，肌肉，骨骼，再一次如风化般崩解。
这些崩解部位化作无数泛黄，写满模糊字迹的旧报，自他高速下坠的躯体剥离，飞扬……
为他坠落的身体拖曳出一条漫长，由报纸构成的尾迹！
又来？！
内心大惊，游长生拼命蜷缩身体，想阻止这可怕的进程。
但这一次，崩解速度远远超出他想象。
眨眼之间，他双手双脚便完全化为漫天飞舞的纸片。
紧接着，崩解沿手臂与大腿，势如破竹向上蔓延！
“呜！”
空虚自肺部涌现，随即他呼吸能力也被剥夺。
无论胸腔还是肺叶，都在顷刻间化作泛黄报纸飘散！
视野开始倾斜，晃动，游长生仅存的头颅如同风暴中的孤舟，摇摇晃晃坠落。
他以尚能转动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仅存但不断消失的部分，做着无声的抵抗。
但这抵抗毫无意义，那粗暴分解一切的力量冷酷高效，无视他任何挣扎。
最终，他视线开始模糊，黯淡，眼球逐渐转变为干燥脆弱的纸张一角。
难道……这就是我的终点？
伴随最后一丝意识的残响，彻底的黑暗立刻吞没了一切……
……
哗啦，哗啦。
无数旧报纸飘飘扬扬，缓缓下落。
在这条诡异，垂直，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之中，时间丧失了它应有的尺度。
或许仅仅过去两秒，亦或是已经流逝数日甚至更久……
通道那深不可测的底部，突兀爆发出一阵极端恐怖的吸力！
嗖嗖嗖！
那些散开的，不断缓缓飘落的泛黄报纸，瞬间被这吸力捕获。
不再悠然下坠，它们以惊人速度，铺天盖地般朝着通道最低端汇涌！
无数报纸在空中碰撞，摩擦，发出哗啦声响。
它们不断蜂拥，在吸力影响下被强行积压，堆叠，糅合，接着化为血肉……
但这一次，它们重组进程并未遵循人体的蓝图……
而是汇聚成一颗不断蠕动，膨胀的肉瘤！
报纸的纹路构成血肉肌理与衣物材料，油墨的字迹如同扭曲血管与神经遍布四周。
这并非正常生命形态，更像混沌血肉物质的堆砌。
而当最后一片报纸也被吸入这肉瘤之后——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低沉的，混合着粘腻搅动，脆硬结构断裂与重组的诡异声响，自这肉瘤内部传出。
紧接着，它不断蠕动表皮，出现一个凸起，随后猛地破开！
那不是器官，而是一根拇指。
像条笨拙的蠕虫，拇指颤抖着缓慢朝肉瘤右侧挪移。
接着，更多器官与躯体部件，自肉瘤内部挣扎涌现。
一根弯曲，像是肋骨的条状物戳破表面，一团纠缠的事物自里面缓缓挤出……
所有这些器官，组织，肢体的雏形，都像是拥有某种混乱而模糊的本能。
受此驱动下，它们朝着自己应该前往的位置，缓慢艰难地挪移。
过程之中，骨骼不断扭曲，断裂，接着拼装成该有的模样。
随即神经与肌肉拉伸附着，迅速蔓延，试图连结彼此。
整个过程漫长且不乏痛苦。
终于，在又一段无法衡量长度的时间之后，那团肉瘤逐渐因重组改变形状。
它开始收缩，轮廓变得清晰，慢慢显露人形。
那些强行归位的血肉部件，也逐渐适应融合。
本被包裹在内的服装等物，则原原本本穿在这身躯之上。
就在躯体重组完成，与崩解前别无二致的刹那……
游长生的眼睛，陡然睁开！
“呃……啊啊啊啊啊啊！”
额头青筋暴起，如同扭动蚯蚓，他喉咙爆发出因剧痛导致的嘶吼。
猛地弓起身体，他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扣出深深印记。
就算重组已经完成，但过程中的疼痛仍然残留，席卷他每一根神经。
就在他即将因剧痛失去意识时……
噗通！
四周无数拉长光条构成的通道景象，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充满粘腻质感的巨量液体……
微微一愣，游长生终于察觉，自己坠进一片深邃，黑暗的粘稠浓液之中。
与此同时，强大水压自四面八方涌来，液体寒冷立刻刺透他衣物与肌肤。
更可怕的是，水下并非平静……
狂暴的漩涡正拖拽着他，将他朝着更为黑暗的深处下沉！
“咕噜……咕噜咕噜……”
气泡自嘴里涌出，上浮，最终消失在上方。
宝贵空气耗尽，窒息感如同铁钳，死死扼住他喉咙。
耳里灌满了水，只剩下沉闷嗡嗡轰鸣。
双眼因缺氧布满血丝，他视野逐渐被黑暗侵蚀，吞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随着身体，沉进下方那寂静无声的黑暗深渊之时——
恍惚间他看到了，在那漩涡深处突然出现的一丝光芒。
那光芒微弱，但又无比顽强。
随着他不断下沉，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由起初微小的光点迅速扩大为光晕，最终吞噬了他……
……
“嗬！”
身体猛地一沉，接着自空中摔落。
游长生整个人趴倒在坚硬，但又熟悉的地板之上。
包裹全身的粘液如泡影般消失，此刻他皮肤干燥，衣物贴身，没有一丝水渍残留。
久违的，带着灰尘与家里特有气息的空气，如同甘泉一般涌进他干涸肺叶。
翻身躺倒在地，他双眼圆睁，大口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啸鸣。
“游哥！游哥！”
带着少年特有清亮与毫不掩饰惊慌的声音，振动他的耳膜，传进他的意识。
李旭！
猛地一颤，游长生注意力被拽回至当下。
“游哥！游哥！”
那声音更近，满是急切与担忧。
挣扎着半坐而起，游长生立刻抬头！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毫无遮拦洒满整个房间。
在这熟悉光景之中，在他的面前——
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正满脸焦急看着他。
那张年轻，尚未被岁月雕刻的面容与清澈双眼里，满是担忧与困惑……
是李旭……
是他熟悉的那个，十七岁的李旭。
“我……回来了？”
摸向自己脸颊，游长生声音嘶哑，带着颤抖与难以置信。
连忙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他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四周。
轻皱双眉，他这才发现，此刻自己正身处那间分配给李旭暂住的卧室当中。
身下是光洁地板，旁边是熟悉床铺与木桌，而李旭身后，卧室房门则大大敞开……
显然，少年原本待在客厅，是听到房间传出动静，才连忙前来查看。
“唐……唐晶呢？！”
双臂撑着身体，游长生试图站起，但他两腿如软绵面条，压根使不上力。
身体一歪，他又一次狼狈栽倒在地，顾不上疼痛，仰头死死盯着李旭：
“唐晶！唐晶在哪？！”
“我在！我在这！”
焦急且带着困惑的女声，自李旭身后靠近门口的位置传出。
循声望去，游长生视线越过李旭肩膀，终于看清刚因混乱而被自己忽略的唐晶。
她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布满担忧与紧张，还有松了口气的神情。
显然，她是跟李旭一起急匆匆跑来的。
“啊……”
视线聚焦在唐晶脸庞，游长生察觉她如当下李旭一样，都还是那般年轻。
他们脸上，没有七十六年岁月的隔阂，也没有任何沧桑的痕迹。
近乎虚脱的安心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用力抿了抿嘴，游长生强迫自己冷静，面色闪过审慎，用沙哑声音询问：
“现……现在的时间是？”
“麻烦具体到几月几号，几点几分。”
“什么？”
微微歪头，唐晶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一愣。
但看见对方苍白如纸，满是迫切的面色后，她没有多问，掏出手机摁亮屏幕。
随后，屏幕光芒照进她的眼眸。
“现在是……十一月二十号……”
清晰报出日期，她又再看了眼时间：
“下午的……三点四十七分。”
收起手机，唐晶把目光重新投向游长生，语气满是不解与关心：
“总之，你才把自己关进卧室没多久，可能就……几秒钟？”
“接着，我们便听到这边房间传出很大动静，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倒在地……”
“被吓了一跳之后，我们连忙过来查看，就看见你倒在这里。”
“原来如此…”
脸上逐渐有了血色，游长生自言自语：
“过了几秒……过了几秒……”
“哈哈！哈哈哈！”
巨大的，近乎把他淹没的庆幸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低下脑袋，他把脸埋进自己尚且无力的手掌，肩膀抖动，发出难以控制地大笑。
这笑声里不仅只有喜悦，更多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穿越漫长时光终于落地的安心。
“游哥……”
“游长生……”
面面相觑，李旭与唐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越发不知所措，眼神里担忧渐浓。
“哈……哈哈……”
笑声渐渐止住，转变为带着喘息的气音。
游长生缓缓抬头，面上还残留大笑之后的红晕。
撑着膝盖，他摇摇晃晃站起，目光在李旭与唐晶之间缓缓移动。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对两人愧疚道：
“抱歉，让你们等了太久……”
“我真的，很抱歉……”
“太久？”
李旭下意识出声，但被唐晶伸手打断。
接着，她朝少年轻轻摇头，随即迈步上前。
没有多问，她轻轻扶着游长生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与他一起坐在床边。
“没事的，没事的……”
她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们等得不久，等得一点都不久。”
“已经没事了，你现在没事了……”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她选择释放最朴素，最温暖的接纳与安慰。
“谢谢……”
数秒之后，游长生闭上眼睛。
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份信任与关切当中，彻底得到松弛。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察觉到自窗外洒进屋内的午后阳光……
那温暖而真实的触感，终于穿透皮肤，照进他身体与灵魂。
在这里，在他最为熟悉，有着两位同伴，名为家的空间里——
那些来自未来的沉重，来自身体崩溃重组的疼痛，来自粘稠液体的寒意……
都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一点一点消散，被一种踏实温暖的此刻替代。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身体不再颤抖。
睁开双眼，他下意识望向窗外——
午后天空明亮，几片云絮软软绵绵飘着。
一切都回归原样，除了……
嗯？！
视线猛地凝固，游长生瞳孔收缩！
只见窗外，有几片树叶正被微风吹落，缓缓飘下。
而在叶片之间，还有一朵小花，正以轻盈诡异的姿态，随风飘扬。
那朵花外形扭曲怪异，其颜色更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芒的漆黑。
那抹黑黑得刺眼，黑得不详。
“游哥，请在回去之后，务必留意这朵黑花。”
年迈李旭的郑重嘱咐，如同惊雷，在游长生耳畔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