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选择(四千)
目光交汇,随即凝固。
此刻,楼顶的寒风,以及远处车流的噪响,都成为这片沉默舞台之上,仅存的背景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唐晶嘴唇翕动。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纵使没有言语,游长生仍自她那双近乎虚无,丧失光芒的眼神里,清晰读出那个问题:
你是来……救我的吗?
没有期待获救的希望,也没有被打扰而生出恼怒……
她眼神里只剩下疲惫到极致的空洞,以及本能般的询问。
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游长生咬紧嘴唇。
他明白,对此刻的她而言,任何安慰以及鼓励都是那么苍白无力,甚至适得其反。
当下,他需要找到一把钥匙……
一把能撬开她那冰冷麻木外壳,露出里面或许尚未完全熄灭的,真实灵魂的钥匙。
但游长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更不确定就算找到也能够一定对上……
在沉默与挣扎之中,唐晶读懂了他的这份无措。
缓缓回头,她重新面对脚下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高空,如同无声地说——
没关系,不用为难。
看样子,留给我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呼……”
闭上眼睛,游长生深吸一口带着黑夜气息的空气。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眼里只有坦诚。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游长生。”
突兀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平缓,他没有刻意拔高,也绝非故作低沉:
“年龄二十四岁,锈城本地人,刚辞职没多久,现在算是个家里蹲。”
没有回头,但唐晶背影因话语凝滞一瞬。
捕捉到她的凝滞,游长生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当下无关的故事,继续说道:
“以前我曾听说,爸妈给我取名字时,好像在长生与平安两个词语之间纠结很久。”
“之所以最后选择长生,估计也是因为这词更能囊括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意思。”
“但我一直觉得,人生嘛,就该是这样,安稳才是常态,意外仅仅是偶尔串门的插曲。”
停顿片刻,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但两个月前,我父母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
随着他话音刚落,唐晶的双肩便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
泛起一抹苦笑,游长生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沙哑:
“原来安稳活到老去,才是这世上最为奢侈的事物。”
你想说什么?
终于,唐晶再一次转过了头。
这一次,她眼中那层空洞的冰壳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透露出些许疑惑。
迎着她的目光,游长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露出局促笑容:
“抱歉,我这人一紧张就话多,老毛病了,难以改掉……”
“话说……你养过宠物吗?”
话题跳转得毫无逻辑,唐晶双眼里困惑更盛。
“我不知你养没养过,但我小的时候的确养过一只仓鼠。”
没有等她回答,游长生自顾自讲述,他望向遥远夜空,像是正在回忆:
“那是跟邻居家的小孩,一起逛动物园时在出口处买的。”
“说来奇怪,这仓鼠没买时明明活蹦乱跳……”
“但一旦回家养着,没几天就不吃不喝,然后死掉。”
收回目光,他看向唐晶,语气平实:
“连没什么复杂心思的仓鼠,都可能因环境改变感到不适,选择终结自己……”
“更何况我们人类,比起它们,我们的心要复杂得多,要承受的东西也多得多。”
停顿片刻,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
“所以,我真的打心眼里尊敬,佩服那些哪怕身处绝境,也能咬牙一步一步向前的人。”
“他们真的很厉害,也往往十分伟大。”
“但是,但是啊……”
目光没有躲闪,游长生直视唐晶眼睛:
“我也能理解,那些陷入苦痛,觉得太疲太累的人。”
“我也能理解,他们选择那条名为自我结束的退路时的心情。”
微微张嘴,唐晶怔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寂寞与坦白。
随后,她听他继续说道:
“说实话,刚知道我爸妈出事那会,我真的没什么感觉,像是正经历一场幻梦。”
“但后来,随着生活里无数个证明他们离开的瞬间积累,我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悲伤。”
“在那之后,我也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选择那条退路,是不是就轻松许多……”
坦然倾诉着自己的思绪,游长生语气真切:
“但正是因为这个想法,正是因为我知道我还有退路这件事本身……让我好受不少。”
“因为它让我觉得,无论如何,我都有得选。”
“当然,这不是被逼到死角被迫直面,而是我可以选择面对,也可以选择离开……”
“当退路清晰地存在于脑海中时,往前走的那条路,好像……反倒没那么沉重。”
不再说话,他静静看着唐晶。
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评判,只有等待。
骤然间,楼顶的风更大了,吹得两人衣裳哗哗作响。
数分钟后,游长生缓缓且郑重地,朝着唐晶的方向,抬起自己右臂。
他手臂伸得笔直,右掌摊开,掌心向上。
“如果你当真觉得,现在就是踏上那条退路的最好时机……”
夜风之中,他声音沉稳安定:
“那我尊重你的想法,我保证自己不会进行任何阻拦。”
“但是……”
话锋一转,他目光坚定:
“如果你仔细考虑之后,觉得现在也许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东西,是你想再看看,想再试试的……”
“那么,你大可以退回,握住我的手。”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你的选择,而非我的。”
话音刚落,游长生又像想起什么。
语气里突然带着一丝轻松,他随即补充: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记忆不太好。”
“因此,无论你作何选择,只要我下了楼顶,就肯定忘记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再也不提。”
“总之……”
歪了歪头,游长生缓缓道:
“在你做出真正的,属于自己的选择前,我就在这等你。”
“不管要等多久,我都在这等你。”
“……!”
呼吸一滞,唐晶猛地咬住下唇。
随后她再次回头,望向下方那片让人眩晕的高空……
沉默,如同有实质一般的重量,压在两人之间。
渐渐的,游长生伸出的右臂开始酸疼,肌肉因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微微痉挛。
汗水沿着额头滚落,他咬紧牙关,目光始终锁定在唐晶背影之上,手臂纹丝不动。
一分钟,五分钟……在这阵沉默之中,时间仿佛丧失了意义。
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唐晶微耸的肩膀垮塌般松了下去。
她缓慢地,一点点转过了头。
双眼通红,她脸上仍满是泪痕。
嘴唇颤抖着,她耗尽浑身力气,才自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近乎听不清的话语:
“你的手……举这么久……不酸吗?”
“酸。”
轻轻点头,游长生诚实回答:
“当然很酸……”
“但我还在等你选择的答案。”
“我,我……”
刹那间,唐晶眼里空洞终于被一种复杂的光芒取代——
那是犹豫,挣扎,以及一丝微弱但无比真切的冲动。
低垂下头,她这才看见原本被刻意忽略的,自己那双因恐惧高空而不停颤抖的手。
随后,她做出决定。
她转过身,不再朝着高空,而是面对这个向她伸出的右臂。
缓缓抬手,她脚步虚浮,试探着向前迈出。
可就在她重心转移,身体不稳的瞬间——
或许是因为紧绷神经骤然松懈,又或是因为站立太久导致肌肉失控,她左膝猛地一软!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充满了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惊骇。
紧接着,她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倾倒,视野里对方伸出的手,楼顶以及夜空猛地上翻!
取而代之的,是身后那边骤然接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事物的黑暗高空!
来不及了!
瞳孔紧缩,游长生呼吸一滞。
他清楚,若仅凭自己速度,在这样的距离上,他绝对赶不及在她坠下之前抓住!
毫不犹豫,他把左手探进外套口袋之中,指尖碰到随身携带的宇宙生物触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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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干扰!
紧紧盯着唐晶,他内心下达指令。
嗡!
刹那间,一阵无形的,仿佛能扭曲空气的隐约波动,以游长生为中心扩散。
那波动触及唐晶,迅速涌进她体内,下一刻,她即将彻底失去平衡的身躯猛地一僵!
同时,她眼里惊恐骤然凝固,被一种茫然的恍惚短暂取代……
就是现在!
动作迅速,游长生立刻执行接下来的行动。
右侧臼齿狠狠咬住舌头,疼痛刺激着他神经,带来极致的清醒。
随后,他弯起左手小指,用拇指死死按住。
指定时间,接下来的五秒!
内心震吼,他右脚踢向左足后跟……
嗖!
一瞬间,奇异之力灌进他的双腿!
这并非肌肉力量爆发,更像是客观空间尺度在他脚下做出了微妙的妥协。
【作弊码:增加每一步的距离】
发动!
抬起右脚,他迈出第一步……
唰!
地面在他脚下缩短,这一步跨出的距离比平常多出一倍,周围一切都在快速后退。
第二步!
如同模糊的影子,他划过黑夜笼罩下的空间,与唐晶间的距离正以预料之外的速度拉近!
第三步,第四步……
抵达!
就在唐晶眼里茫然即将消散,身体微妙僵直快要维持不住之际……
游长生的右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抓住她依旧向前伸出的手腕!
下一刻,他用尽全力,把她狠狠向自己这边拉拽!
噗通!
瞬间,两人失去平衡,一起重重摔倒在粗糙水泥楼顶。
“呜!”
身体作为缓冲,游长生垫在下方,闷哼一声,随后唐晶便摔在他的身侧。
安……安全了……
察觉到背后的坚固,他神经终于放松,望向对方。
“嗬……嗬……”
此刻唐晶侧躺在地,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呼吸。
下一秒,后怕如迟来的海啸,瞬间把她淹没。
浑身颤栗,她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惨白几分,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啪嗒。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响动出现在她身旁。
眨了眨眼,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紧接着,她瞳孔猛然收缩到极致!
淡淡月光之下,那枚奶奶给她的银白戒指,正静静躺在她旁边。
回想起刚才经过,唐晶终于明白,因为剧烈晃动,这戒指自她外套兜帽里滑出……
而那里,正是戒指被藏起来的地方!
月光如舞台聚光灯般,温柔的笼罩着银戒。
其银白表面流淌着温润,宁静的光芒,仿佛能穿透时间。
半坐起身,唐晶呆呆地看着它,连呼吸都快忘记。
过了几秒,她缓慢地伸出右手,像是害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她把戒指拾起,捧在掌心。
银戒熟悉的触感,在此刻化作暖流,击穿她心里深处的麻木与绝望……
嘀嗒。
一颗滚烫泪珠,毫无征兆落下,砸在戒指表面,溅出细小的水花。
愣了愣神,她左手摸向自己脸颊,这才发现温热的泪水早已决堤,顺着下巴不断滑落。
“奶……奶……”
沙哑的,快不成调的呢喃自她唇间溢出。
接着,她骤然忘我大哭。
“奶奶!”
蜷缩身体,唐晶把戒指紧紧攥在胸口。
她哭得浑身抽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全然释放着内心。
许久之后,她终于止住眼泪,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掌心被泪水浸润的银戒。
她看着旁边已经起身的,那位名为游长生的,刚救了她生命的男人。
她看着头顶上方,那片依然深邃的夜空……
在她的眼里,那层不知为何覆盖着的,令人窒息的灰白滤镜,开始缓缓脱落。
色彩,一点一点的,重新回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