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往日(四千)
七十六……年?!
短短几字如同冰锥,狠狠凿进游长生耳膜。
随即,海量信息在他脑海炸开,掀起惊涛骇浪般的眩晕。
“呃……”
闷哼一声,他原本酸软无力的双腿骤然一软,整个人向旁趔趄。
咬紧牙关,他伸手撑住旁边墙壁,才勉强站立没有跌倒。
眼前阵阵发黑,他呼吸急促混乱,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幻觉!是作弊码塑造出的幻觉!
用力摇晃脑袋,游长生试图驱散眼前这无比荒谬的景象。
但不知为何,他目光不由自主,死死投向轮椅上老人的脸庞。
阳光穿过窗户,照亮那张布满深深沟壑,写满岁月沧桑的面容……
皮肤松弛,肤色暗沉,遍布褐斑,银发稀疏。
但就在那被时光塑造的轮廓之下,在那双尽管浑浊却依旧清澈眼睛里……
游长生仍能捕捉到某种无比熟悉的神采,那是李旭特有的,温和中带着一丝执拗的眼神。
即便被七十六年光阴覆盖,但对方灵魂深处的印记依旧顽强穿透衰老躯壳。
这印记不知不觉浮现,与游长生记忆里的少年逐渐重合。
嘴巴微张,游长生发不出声音。
所有的否定,所有的抗拒,在此刻无声确认当中,土崩瓦解。
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涌进鼻腔,他默默低垂下头。
随后,双肩微微垮下,他终于接受眼前这个残酷到近乎荒谬的现实……
面前这无比衰老的老人正是李旭,那个在他眼里半小时前还坐着轮椅,眼神明亮的少年。
可是……为什么?
骤然间,疑惑填满游长生脑海。
为什么过了整整七十六年,这间房子近乎没有变化?
无论是家具摆放,还是墙上的痕迹……一切都与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而且,既然李旭在这,那唐晶呢?唐晶又在哪里?
他们在这漫长等待当中,到底是如何度过的?又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待我的离开?
话说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模样?
七十六年过去,理应有许多我预想不到的变化……
疑问无穷无尽,如沸腾气泡一般,在游长生刚刚经历巨大冲击的心湖中疯狂上涌。
它们不断向上,不断膨胀,几乎要撑破他胸膛,朝体内每一丝每一毫挤占。
猛地抬头,他迫切寻求答案,目光下意识投向窗外——
唰!
正午过后略微西斜但依旧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拦涌进他的眼帘。
对刚刚自黑暗诡异空间挣脱出来的双眼而言,这光线太过灼热!
“啊!”
本能眯起眼睛,游长生抬手遮挡,视野里只剩白茫茫的光晕。
窗外具体景象——高楼,街道,树木,天空,皆融化在这片刺目白光之中。
“没事的,游哥,没事的……”
苍老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经过岁月沉淀后独特的安抚力量。
轮椅在地板上发出细微响动,李旭缓缓靠近,停在适中的距离。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满是疑问……肯定很乱,很急。”
老人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仿佛在安抚一名深陷恐惧的晚辈:
“但别着急,好吗?”
“慢慢来,我们冷静下来慢慢来……”
说完,他伸出枯瘦无比,关节粗大,遍布老年斑与突起青色血管的右手。
接着,他在空中轻轻虚按一下,做出请平静的手势。
随后,他指了指客厅那张与七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仅仅略显老旧的沙发:
“坐吧游哥,你看上去需要休息。”
他目光不留痕迹扫过游长生苍白汗湿的面庞,以及微微颤抖的双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我虽不知你在这漫长岁月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在我看来,你真的已经很累。”
“我们坐下,慢慢说好吗?”
“好,好的。”
木然回应一声,游长生脚步虚浮抵达沙发边,缓缓坐下。
除了凹陷弧度更大之外,沙发触感依旧是那么熟悉。
眨了眨眼,游长生终于回神。
尽管理智上,他已勉强接受七十六年过去,李旭衰老的事实。
但情感上,一缕淡淡的疏离与愧疚,正悄然间自心底蔓延……
这疏离并非源自疏远,而是面对被时光洪流冲刷得面目全非的朋友时,本能感到陌生。
至于愧疚……则是目睹对方衰老至此,自己仍然年轻时,所浮现出的复杂滋味。
“好啦,游哥,别多想。”
见游长生坐下,李旭也调整轮椅位置,面朝对方。
略显尴尬地抬手,他用指节蹭了蹭自己满是皱纹的脸颊。
随后,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七十六年间的庞杂记忆。
最终,他目光沉浸而悠长:
“真到这一刻,我反倒有些纠结,不知自哪里说起比较好。”
“不过,还是先说说游哥你失踪之后的事吧。”
轻拍双手,他选择在那个游长生认知里仅过去片刻,却已是数十年前的时刻开始讲起。
“七十六年前……没错,那是七十六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号。”
声音缓慢,李旭仿佛正翻阅一本厚重而尘封的书:
“那天下午,游哥你把自己关进卧室,探索那作弊码的功能……”
“而我与唐姐则守在客厅,遵循你的嘱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去。”
“但是,出乎我们意料,什么都没有发生,门就那么紧紧关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小时,两小时,直到天黑,游哥你都没出来,也没有声响传出。”
回忆起过往的担忧,老人眼神黯淡:
“于是,我们开始担心。”
“但我们也记得你的话,害怕贸然闯进会破碎作弊码功能。”
“就在这犹豫纠结之中,我们等了整整三天。”
语气轻柔,他嘴里话语却仿佛重若千钧:
“接着,我们向学校请假,以轮流休息的方式,一直守在门外。”
“可最后……我们实在撑不住了,巨大恐惧压倒内心所有顾虑。”
微微抬起下巴,李旭目光深邃,仿佛又看见那扇紧紧关闭的房门。
“于是,我们做好准备……准备迎接因打断作弊码所付出的代价,甚至是更坏的结果。”
“但是……”
顿了顿,他声音之中流露出一丝至今仍没消散的,巨大的困惑与愕然:
“当我们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房门时……”
“里面,是空的。”
“你不在里面,彻彻底底消失,连痕迹都没留下。”
看向游长生,他浑浊眼眸里清晰映出当时的震惊:
“还有那颗唐姐亲手用旧报纸糊的假人头,也一起消失不见。”
“随后,就算没有商量,我们也十分清楚,事情已严重到不能再瞒下去的地步。”
“慌乱之际,我立刻联系上我姐,接着通知治安员。”
说到这,李旭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极深的,混合痛苦与决断的神情。
微微低埋脑袋,他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语不安,但又不得不承认:
“为了能尽可能找到游哥你,我们……我们把一切都说了。”
“关于那枚U盘,关于那些作弊码,以及我们之前经历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当年孤注一掷但仍不被理解的绝望。
“可是……”
苦笑了一下,他笑容满是沧桑与无奈:
“即便没有思想,但U盘程序似乎能察觉到自身存在即将彻底暴露,竟以格式化应对。”
“里面所有程序,界面,都消逝得干干净净,仿佛从始至终都是一片空白。”
“因此,理所当然的,没人相信我们。”
讲到这里,李旭声音低沉:
“也因此,最终他们判断,游哥你是终于承受不住父母离世的打击,主动失踪的。”
“而我与唐姐则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巨大压力下,共同臆造出关于作弊码的说辞。”
轻轻摇头,李旭花白头发随之轻颤。
但当他再次抬头看向游长生时,那双衰老的眼里却重燃近乎固执,穿越漫长岁月的坚信。
“但是啊,游哥……”
语气坚定,他每一个字掷地有声:
“纵使大家都这么说,纵使所有证据都指向那是臆想……”
“但从始至终,我和唐姐都没怀疑过哪怕丝毫。”
“我们相信我们共同经历的这些都是真的!我们相信那U盘程序与作弊码的存在!”
“当然,我们更相信……”
声音逐渐哽咽,他努力保持平静:
“我们更相信游哥你一定会回来……”
“只是……我们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七十六年。”
他最后那句故作轻松的话语,满是无法言说的漫长等待与面对命运的深深无奈。
“总之……在之后十多年里,我与我姐,还有唐姐想方设法,动用一切攒到的资源……”
没有详细描述那必定充满艰辛的过程,李旭故意轻描淡写带过:
“终于,我们把这套房子保留下来,弄到我的名下。”
“之后,我们会定期过来打扫,维护,尽量让屋里一切都保持原样……”
“我们想着,万一有一天游哥你回来了。”
“至少这里还是你熟悉的模样,不会让你觉得无处可归。”
“这……”
咬紧嘴唇,游长生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攥紧。
他听老人用略显絮叨的语气,讲述这跨越四分之三世纪的坚守,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他明白,在这寥寥数语背后,是多少个日夜期盼,失望,挣扎与坚持。
正因如此,他也不敢细想这些。
“呼……”
深吸口气,游长生挺直腰背,目光笔直深邃,望向李旭那双饱经风霜的双眼。
稍作停顿,他以自己最真挚,最诚恳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谢谢你……李旭,真的很谢谢你们。”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化为一句沉重到他快承载不起的:
“真的……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游哥,别把这些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轻轻摆手,李旭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温和豁达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苦恼,没有埋怨,唯有历经岁月冲刷后的澄澈与坦然。
“你的失踪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是你的责任。”
缓缓说道,他声音平缓笃定:
“那只是……那条作弊码效果导致,是一种我们无法预料,更无法理解的现象。”
“这么多年,哪怕在最难熬,最没有头绪的时候,我们都从没在心里责怪过你半分。”
“我们只是……很想你,很担心你。”
伸出枯瘦的手,他轻轻拍了拍游长生搁在膝上的左掌。
动作轻柔,他仿佛在安抚一个久别重逢内心不安的孩子。
“而且啊,游哥。”
语气顿时感慨,李旭环视着这间熟悉客厅:
“其实连我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七十六年……整整七十六年啊。”
“这座锈城的变化早已翻天覆地,游哥你熟悉的地方大部分也都面目全非,甚至消失。”
“但这房子,这片地方,竟一直保留下来,没有被规划拆掉,也没有遭遇变故……”
“这地方就像被遗忘在角落,暂停在时间之中一样,就这么安安静静留到了今天。”
顿了顿,他视线落在那些精心保养,依旧尽量维持着原样的老旧家具上:
“这些老家伙们也是一样……”
“按理讲,就算我们隔三岔五维护,但木头终究会腐朽,皮革迟早会裂开。”
“而它们能撑到现在,与其说是我们保养得好,不如说它们自己也记得要等你回家。”
“有时候看着它们,我就觉得……时间在这里,好像真的会走得很慢。”
“这……这多亏有你们存在。”
喉结滚动一下,游长生声音感激:
“如果没有你们的坚持,这里恐怕……早已变了模样。”
接着,他抬起眼,目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唐晶还有你姐呢?她们现在还好吗?”
“啊,你说她们啊。”
面上笑容更深了些,李旭带着亲朋老友间的熟悉:
“今天我只是恰巧过来看看坐坐而已,她们今天没来。”
察觉到游长生眼里掠过的担忧,他立刻语气轻松,补充道:
“放心吧,她们现在身体硬朗着呢,至少比我健康得多。”
“没想到啊,我们都快活成百岁老人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阳光缓慢移动着光斑,李旭脸上笑意逐渐收敛。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接着,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与青筋的手,缓缓且郑重地,握住游长生的右掌。
“游哥。”
李旭把声音压低,不再是之前的叙旧与感慨,而是带上沉淀了七十六年思考的凝重:
“关于那条让你失踪的作弊码……我现在必须跟游哥你讲清楚。”
目光如同两盏历经风霜却未曾熄灭的灯,他牢牢凝视着游长生双眼,不容对方闪避丝毫。
“这么多年,我与唐姐一直都在思考……”
缓缓说道,他嘴里每个文字都像经过岁月打磨的石头般沉重:
“那条作弊码,那条最终让游哥你失踪的作弊码,它的功能到底是什么?”
“但无论我们怎么思索,都难以得出答案。”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我们心里整整七十六年,没有答案,也没法向他人求证。”
“最终,它变为这数十年岁月里一直存在的谜题……”
“变为一个支撑我们坚信你还会回来的,不可或缺的支点。”
语速更加缓慢,但他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时光:
“可是就在刚才,当我看见你时,我终于得到答案。”
“那条作弊码,它本质并非让你失踪。”
停顿足足两三秒,李旭仿佛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语。
随后,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凿刻进空气里:
“它只是让你,暂时跳出了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