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口信（五千）
跳出时间？！
这四字如同惊雷，在游长生仍有混沌残留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之前因巨大冲击而被抛到脑后的异样感，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骤然清晰！
瞪大双眼，他眼神锐利，猛地看向李旭，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失声。
“游哥，你终于想起来了。”
目睹他面色骤变，李旭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些许苦涩的弧度：
“这么多年，关于那作弊码的每个步骤，我跟唐姐都反反复复不知回忆了多少遍。”
老人声音很慢，却带着仿佛穿透一切般的洞察：
“因此我很清楚，你此刻虽坐在这里，但并非抵达了终点。”
“游哥，你还没完成那作弊码，对吧？”
【最终，在家里随便找一个房门打开，迅速钻进】
作弊码最后的指令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劈开游长生脑海里所有迷雾。
原来如此！
呼吸骤然一滞，他目光不受控制望向客厅周围几扇房门。
那里有他自己的卧室，有让给李旭的房间，有书房，储物室以及卫生间……
无一例外，它们房门紧紧关闭，像是等待游长生打开。
他终于清楚，此时此刻，他依旧身处那条作弊码导致的效果当中。
当下并非终点，这趟作弊码塑造的旅程还没有抵达尽头。
必须……完成那最后一步！
想法浮现，游长生视线仍聚焦在那些房门之上，暗自猜测。
那在我随便选一个房间钻进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是彻底进入那片浓郁黑暗的诡异空间？还是触发更加难以预料的变化？
“游哥……”
李旭年迈声音响起，带着安慰与引导的意味，打断游长生脑海里不断翻涌的惊涛骇浪：
“既然这作弊码能做到让你跳出时间线，抵达七十六年后的现在。”
“那我认为，其最终效果也必然与你回归原本的时间点有关。”
眨了眨眼，老人浑浊且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理智的光芒。
在那光芒之中，是经历漫长岁月沉淀与无数反复思考后得到的，极其深刻的洞见。
“简而言之，这作弊码的功能，我想可以被理解为……提供一次机会。”
稍作停顿，老人无比清晰说道：
“一次……亲眼观看未来的机会。”
嗡！
仿佛某根弦被拨动，游长生只觉一阵明悟袭向自己。
倒吸一口冷气，他瞳孔剧烈震颤！
就在李旭说出这番话的同时，他也在思绪急转间得出相同的结论……
这作弊码就像车票，让他获得一次观看未来的机会。
而最后那进入房间的动作，很可能就是观看结束，触发返回机制的关键。
如果这作弊码连时间都能玩弄……
微微颤抖，游长生任凭自己思绪继续发展。
那不是能够证明，只要不放弃寻找，就有很大概率找到让我父母起死回生的作弊码吗？！
狂喜如同沸腾岩浆，瞬间冲垮恐惧与震惊。
紧紧咬住下唇，他快按捺不住低吼出声。
可就在这时，就在他内心希望之火熊熊燃烧的刹那。
一丝冰冷疑虑如同毒蛇，悄然钻进他狂喜情绪当中……
不，这作弊码或许并非像我想的那般玩弄时间！
我当下亲身经历，亲眼看见的未来或许并非作弊码指定，而是通过随机！
“是的，游哥，你没想错。”
岁月赋予的阅历让李旭洞悉人心，他读懂面前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轻轻叹了口气，他声音变得低沉而审慎。
“我也认为，抵达七十六年后的今天，并非那作弊码的注定。”
老人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墙壁，窥见时间本身：
“当然，它的确能让你亲自游历未来，这点毋庸置疑。”
“但至于这未来是多久之后，那就说不准了。”
再度看向游长生，他眼里多了些告诫的意味：
“如果能再来一次，或许这作弊码仅仅会让你抵达两，三天之后的未来。”
“又或者……”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描述恐怖可能性时的凝重：
“你将被抛到数十亿年之后，直面已经膨胀到吞噬地球的垂死太阳。”
“嗯……也可能是更早之前，人类文明已在地球上不复存在的荒芜时代。”
随着话语结束，客厅里空气仿佛骤然之间凝固。
一阵强烈的后怕，如同深渊中探出的触须，攥住游长生。
他之前从没想过，还有这层致命危险存在……
他抵达的未来完全随机！并非简单跳过七十六年时间，而是进行一场终点未知的旅行！
当下，他能恰好抵达这个相对安全且有意义的时间点，仅仅只是难以复制的侥幸。
“当然，我刚才说的是最极端，也最夸张的可能。”
双掌轻拍，李旭语气放松，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凝重：
“既然U盘程序给出提示仅是不再安全，那便意味着……”
“这作弊码随机跳转未来的范围存在某种上限，不至于真的把你扔进宇宙末日。”
“再加上你还需要开门返回，那或许其上限便是在这间房屋仍然存在的时间。”
看着游长生，他露出满是感慨的笑容：
“不过，游哥你能恰好到达今天，到达我刚好在屋内的此刻，真是运气很好。”
话音刚落，李旭陷入沉默，神色再次变得严肃深邃。
微微前倾身体，他枯瘦手掌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因用力泛白。
“但是游哥，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缓缓说道，他声音带上沉淀数十年思考的沉重：
“许多人都认为命运既定，已经发生的历史不能改变。”
“但我觉得，那是因为我们身处时间长河之中随波逐流，难以成为改变过去的变数。”
直视游长生，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看进对方灵魂深处：
“但你不一样，游哥……此刻，你已经跳出过时间一次。”
“你亲身站在未来的土地上，窥见结果，如果你接下来完成作弊码，成功返回……”
“那么，从某种程度上讲，你已经具备成为那个变数的潜力。”
一字一顿，李旭说得极其清晰：
“你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段关于七十六年之后的记忆，更是一种……全新的可能。”
“我……”
呼吸骤然粗重，游长生心脏狂跳。
莫非，我能改写未来？
“没错游哥，你能改写未来。”
微微闭上眼睛，李旭仿佛在回忆漫长岁月里经历的无数悲欢与变迁。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睛，那双衰老的眼里，此刻却燃烧着无比决绝的火焰。
“知道吗？这七十六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
“其中有类似科技进步，人类团结的好事，也有……”
组织语言，他沉重道：
“也有让人绝望，常人难以理解的坏事。”
“在游哥你失踪后，我也没有放弃追寻。”
“虽然力量单薄，但我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调查着关于作弊码，乃至于一切异常的线索。”
自嘲般笑了下，他轻轻摇头：
“可惜，关于作弊码本身，我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查到。”
随后，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
“但在漫长调查之中，我也并非全无收获。”
“一些蛛丝马迹，一些隐秘的传闻，再加上一些被刻意掩埋的事实……”
“我把它们一点点拼凑，最终……指向一个结果。”
十指交叉，李旭语气低沉：
“这个世界……至少锈城当中，存在许多除作弊码之外的特异力量。”
故意停顿片刻，他让这个信息在游长生内心沉淀。
接着，他继续道：
“就算这些特异力量与作弊码无关，但也各式各样，难以归类……”
“它们有的能帮助人类，发展进步，而有的则将带来混乱，痛苦与灾祸。”
说到这里，老人脸上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当然相应的，也有掌握这些特异力量的人员与组织存在。”
“他们有的愿意付出生命，用这些力量保护弱者，而有的……则彻底走向反面。”
凝视游长生，李旭仿佛要把这沉重包袱，连同七十六年的守望与调查结果一起交付给他：
“游哥，既然你现在已经清楚这些……”
“那在你回去之后，你将面对的异常，可能不仅仅是U盘与作弊码。”
“你将面临一个……远比我们当年想象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也更加异常的世界。”
“而我刚才所提到的那些让人绝望的坏事……不少都源自异常导致。”
此刻，在李旭眼神之中……
那些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也没法完全磨灭的沉重，如同深潭底部淤泥，再次翻涌而上。
深深吸了口气，他长长吐出，这气息无比深邃，仿佛穿越七十六年间的尘烟。
“话说，时间真的一种奇妙又残酷的东西……”
突然感叹，李旭话音里多了许多沧桑：
“它能把很多没有隐藏的事物，悄无声息埋进历史深处，再难窥探。”
“可有的时候，它也能冲刷掉事物之上的掩盖，让那些被人藏匿的事件，露出些许轮廓。”
微微埋头，老人花白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些许光泽。
“而我在这七十六年里，顺着那微弱轮廓，找到了一些……不好事件的起点。”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游长生，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游哥，我不会，也不能把这些事情彻彻底底向你说出。”
“为什么？”
近乎是脱口而出，游长生满是不解：
“为什么我不能知道？！既然我将回到属于我的当下，那就能够逆转……”
“不，游哥。”
缓缓摇头，李旭不紧不慢：
“请相信我，这之中原因有三。”
“第一，是这些信息虽是我耗费多年心力调查推演得出……”
“但它们绝大部分，我都不能确保百分之百的准确。”
“毕竟时间太久，线索太碎，里面掺杂太多真假难辨的传闻，难免误导我判断。”
“如果把这些情报当作事实告知于你，这实在太过随意且不负责任。”
“第二……”
竖起两根手指，他有条不乱道：
“当游哥你回去之后，你失踪这件事，肯定将在时间线内不复存在。”
“我不清楚这微小的时间线改变能产生多大涟漪，会不会引发蝴蝶效应。”
“如果会，那我基于你失踪这条时间线所调查出的事物……可能将成为误导。”
“因此，与其告诉你错误的方向，不如你自己调查。”
“至于第三……”
李旭声音放缓，带着饱经世事的智慧：
“这么多年，我学到最深刻的教训之一，便是有些事情，有些答案，必须循序渐进。”
“拔苗助长，过早直面核心，最终得到的，可能是更深的混乱，甚至更坏的结果。”
“毕竟……欲速则不达。”
连续三个原因，像三道沉重的阀门，堵住游长生想要通过捷径知晓一切的心情。
但在这三道阀门之后，李旭目光却闪烁出更加坚定的光芒。
沉默片刻，他再度开口：
“可是，即便有这么多不能与不确定，我也清楚，至少有一件事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
“而当游哥你回去之后，就能因此立刻留意，避开一些麻烦，扭转一些……坏事。”
说着，他自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服装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
随后，他小心翼翼翻开，枯瘦手指在其中一页停留。
接着，他捏住那页纸张边缘，伴随轻微嘶啦声，把那一页完整撕下。
伸长手臂，他把那张纸递出。
游长生连忙接过，纸张触感粗糙，稍微低头，他投出目光……
纸上，用黑色笔墨画着一朵花，画工精湛，绝非随手涂鸦。
每一片花瓣的转折，走向，甚至花芯细微结构，都勾勒得栩栩如生。
但细看花朵的外形，却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让人莫名不适。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颜色，无论花芯还是花瓣，都被涂满纯粹浓郁的漆黑。
那并非阴影之类的技法，而是它本身的色泽，一种不祥的，仿佛预示凋零一般的颜色。
“这是……你画的？”
抬起头，游长生难以置信看向眼前老人。
“毕竟七十六年过去，掌握一些比如画画之类的新技能，打发打发时间也不奇怪吧。”
淡淡说着，李旭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很快被严肃取代：
“我想告诉游哥你的，便是留意这朵黑花。”
语气加重，他每一个字都像用力刻出的一般：
“游哥，请在回去之后，务必留意这朵黑花。”
黑花吗……
郑重点了点头，游长生再次仔细凝视纸上那朵诡谲的黑花，把它深深刻进脑海。
随后，他小心对折纸张，放进自己外套口袋。
可就在他把纸张收好的刹那——
嘎吱……
突兀且让人牙酸的开门声，自分给李旭的寝室房门处传出。
两人同时一惊！
抿了抿嘴，游长生下意识扭头看去……
但还没等他转头，一阵无形吸引力，便猛然透过刚刚自动打开的房门，自寝室内部爆发！
无形之力锁定住他，带动呼呼风声，要把他强行拽进门内！
“呜！”
闷哼一声，游长生被拖着离开沙发，他身体努力保持平衡，双脚在地板摩擦。
可就算如此，他仍不受控制向那扇门方向滑去！
伸手抓住眼前沙发，他试图抵抗这股力量，但沙发也随着他拖拽微微移动！
“看样子，游哥你能待在这里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由于吸力只针对游长生，李旭没受到影响，他眼里闪过了然，随即被复杂情绪淹没。
抿了抿干枯嘴唇，他缓缓道：
“现在已是……游哥你不得不回去的时候。”
目光紧紧跟随着正在竭力抵抗吸力的游长生，他忽然开口：
“游哥……”
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他询问道：
“你能在回去之后……帮我带几句话吗？”
带话？
刹那间，正与吸力对抗的游长生眼里闪过错愕与茫然。
但他看着李旭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谢谢你……游哥。”
语气微微发颤，李旭加快语速。
他仿佛要在短时间内，把积攒了七十六年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话语倾泻而出。
“请对七十六年前的我说……”
下意识抬起手臂，他目光温柔遥远，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那坐在轮椅上的青涩少年：
“不用刻意强迫自己接受双腿残疾的现实。”
“有些伤心，有些难过，是必须真正经历，真正熬过之后，才能得到和解与平静的。”
“请对七十六年前的我妈说……”
声音哽咽，他语气颤抖加剧：
“我偶尔会对她的关心故意表现出抵触叛逆……那是因为我太傻太自我。”
“我总是以为母亲的爱与陪伴，会像空气一样永远围在身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请她不用那么迁就我，生气时严厉些骂我就好，让我早点懂得珍惜。”
“请对七十六年的我爸说……”
说到这里，他话语里又带上一丝心疼：
“平日少抽些少喝些，健康最重要。”
“至少对我们家而言，未来还算安稳，真的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想着扛起一切。”
“请对七十六年前的我姐说……”
嘴角勾起，他面带温暖与歉意的弧度：
“谢谢你一直为我操心，但有些挫折我不得不自己经历，自己面对。”
“唯有经历过跌倒，我们才能学会如何站起。”
“还有，请对七十六年前的唐姐说……”
握了握拳，他语气亲切：
“好好保重，享受当下，别总是顾虑太多。”
一口气说完这些，李旭深深吸了口气。
他看着游长生，后者双脚已被那无形吸力拽离地面。
“对了，游哥。”
李旭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极其纯粹，甚至带着少年般朝气，真挚而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瞬间冲淡了所有皱纹，让他重新变回曾经那个仰望星空的少年：
“我最后还有句话，想对七十六年前的你说……”
此时此刻，他眼睛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送进游长生耳里：
“虽然对现在的我而言，那只是短短几天的经历，但是游哥……”
“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探索作弊码。”
话语里满是怀念与感激，他带着永不褪色般的兴奋道：
“直到现在，我仍时常想起……过往亲眼所见，无垠广阔的宇宙。”
“果然……”
已是老人的李旭，不，是那个曾经的少年，用尽力气带着最灿烂的笑容，喊出最后一句：
“探索作弊码，真是一件有趣到不得了的事啊！”
嗖！
吸力在他最后一字落下瞬间，骤然增强到无可匹敌的程度。
游长生再也无力抵抗，双手一点一点松开。
最终，他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落叶，猛地向后倒飞。
眼前苍老的李旭坐在轮椅上微笑着，向他挥手告别。
对方身影在视野里迅速缩小，变远，模糊……
砰咚！
随后，是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沉重的关门声，在他被完全吸入寝室的瞬间，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