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撞见（四千）
时间倒回数小时前。
步伐缓慢，游长生与唐晶终于一步步走下那昏暗而漫长的楼梯。
当踏上一楼坚实的地面时，两人紧绷的双腿肌肉终于得到彻底放松。
满脸焦急，李旭正守在楼梯口，手背青筋暴露，似乎都快把轮椅扶手捏碎。
当看到两人身影，他一下松弛下来，面庞上被紧张笼罩的线条迅速化开，长长舒了口气。
“游哥！”
操纵轮椅迎上，他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地关切：
“你……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
轻轻点头，游长生给出肯定的眼神。
随后，他侧身介绍：
“唐晶，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旭。”
“李旭，这是唐晶。”
“你好。”
轻声回应，唐晶目光与轮椅上少年交织，他们都在对方视线之中看到一丝理解——
那是经历或见证过作弊码造成的非常之事后，无需多言的默契。
在这阵默契之中，他们互相点头。
“呼……”
见两人迅速熟悉，游长生走到一旁，靠在冰冷墙壁上，微微吐出口气。
“游哥，那我们接下来……”
突然开口询问，李旭目光在他与唐晶之间游移。
“唔……”
沉吟片刻，游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向唐晶，语气询问：
“你想去哪里？想干什么？今晚我们都听你的。”
“啊，不用这么特意照顾我。”
连忙摆手，唐晶神情局促：
“我刚刚看到附近有家连锁宾馆，理应还是安全，把我送到那就行。”
顿了顿，她声音低沉下去：
“我现在……不太想回寝室，反正明天是周末，先在外面找个地方……待一晚就好。”
在宾馆里待一晚？
她话虽这么说，但游长生还是自她眼神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不安与迟疑。
面对一名刚刚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情绪尚未彻底平复的人而言，他总觉得放心不下。
抿紧嘴唇，游长生飞快盘算——
既然说听她的，那就要尊重她的决定。
但我跟李旭也可以住在隔壁房间，以防万一的同时，还能让她不再那么寂寞……
“游哥。”
就在这时，李旭声音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直接而真挚的关切：
“我记得你家书房不是还有张木床吗？收拾一下就能睡吧。”
随后他看向唐晶，语气诚恳：
“唐……唐姐，说真的，让你一个人住宾馆，游哥跟我都不太放心。”
“要不……今晚就暂时在游哥家对付一晚？当然这只是个建议，主要还是看你想法。”
住我家？
愣了一下，游长生眯起双眼。
确实，书房里有一张父母之前添置的木床。
但这……合适吗？
微微开口，他眼神里满是纠结。
可与此同时，他察觉衣摆被轻轻拉了一下。
侧过脑袋，他这才看见唐晶不知何时已抵达自己身旁，咬着嘴唇。
她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近乎恳请的渴望，声音很轻：
“就今天晚上，我真的可以……住在你家吗？”
“这……”
这一刻，游长生明白了。
她之前提出住在宾馆，是出于礼貌以及不想再添麻烦的勉强。
在她内心，独自一人面对陌生房间与浓郁黑夜，还是有些恐惧。
而眼前这个刚救了她，向她分享秘密，名为游长生的，不久前才认识的人……
成了当下她在锈城里，最为信任的存在。
骤然间，所有纠结都烟消云散。
“好吧。”
不再犹豫，游长生语气平和。
拍了拍背后灰尘，他前走几步推动李旭轮椅，朝水泥高楼外走去：
“那我们现在回家……”
……
二十分钟后。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小区，熟悉的楼栋，熟悉的门牌。
钥匙转动，门扉开启，温暖的，带着家的气息的空气涌进游长生鼻孔。
“请进。”
推着李旭进入，他自鞋柜取出父母生前为客人准备的干净拖鞋，搁在唐晶脚边：
“不用拘束”
“好……好的。”
低声回应，唐晶换好鞋子，仍有些拘谨地跟在后面。
啪。
伸出右臂，游长生打开客厅的灯。
暖黄色光芒瞬间驱散黑暗，也把唐晶脸上残留的一丝苍白映照得柔和了些。
这平凡甚至有些老旧的客厅，此刻却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稳定。
“话说刚才，在楼顶上时……”
跟在游长生身后，唐晶声音在安静客厅里响起，带着一丝好奇：
“你说的那些，关于作弊码的，以及那枚U盘的事……”
稍作停顿，她抬眼看向游长生：
“我想亲眼看看，可以吗？”
亲眼看看？！
一旁坐在轮椅上的李旭双眼掠过一阵微不可察的惊讶，但半秒之后，他便恢复平静。
毕竟他早已猜到，经历了楼顶那番生死救援之后，游长生的秘密恐怕已不再对唐晶隐瞒。
“……好。”
沉默数秒，游长生点了点头。
随后，他推着李旭的轮椅，走向卧室：
“跟我来。”
进入卧室，游长生径直抵达书桌前。
轻轻触碰鼠标，他唤醒出门前设置为休眠状态的电脑屏幕。
熟悉的U盘程序界面立刻显现，上面是已经更新的一行行文字：
【恭喜，您已在时限结束前成功探明作弊码（危险程度：不再安全）功能】
【该作弊码已对您永久开放，日后您能随时使用】
【下一条作弊码（危险程度：不再安全）已就绪，单击下方开始按钮即可探索其功能】
【探索时限：七十二小时】
【注意，若您单击开始，将显示下一条作弊码内容，同时进入倒计时】
【如果时限之内未探明作弊码功能，对应作弊码将对您永久封禁】
【在此之前，您有无限的时间考虑以及准备，直到您决定开始】
果然，我对那作弊码功能的推测没错……
悄声暗道，游长生目光凝滞在不再安全四个字上，内心微微一沉。
没想到在不再安全之后，还是不再安全……
压力如无形潮水，缓缓漫上心间。
定了定神，他暂时压下不安，转向正认真盯着屏幕，脸上带着些许疑惑的唐晶。
“咳咳……”
清了清嗓，他开始为她详细解释起这枚U盘程序的机制。
“……原来如此。”
数分钟后，待游长生结束讲述，唐晶食指抵着下巴，目光再次落在屏幕之上，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现在情况你也是第一次遭遇……”
“下一条作弊码，竟又是不再安全。”
“嗯……”
轻揉眉心，游长生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浓浓倦意不受控制涌来，他张嘴打了个哈欠。
看向一旁李旭，他这才察觉，少年虽强打精神，但眼底也堆积着明显疲倦。
不难看出，在楼下漫长等待，对其精神消耗或许不亚于他在楼顶上的行动。
“今天就到这吧。”
拍了拍掌，游长生决定道：
“大家都很累了，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好……”
不光是李旭，唐晶也顺从答应。
自极致崩溃到获救，再到接收如此庞大的有关作弊码的信息，她精神也逼近极限。
嘎吱。
迈步到衣柜前，游长生打开柜门，又拉开下方储物抽屉，窸窸窣窣翻找。
随后，他抱着几样东西，轻轻递给唐晶。
“这是新的牙刷，新的浴巾，以及……新的睡衣。”
稍作停顿，他用眼神指了指最下方透明塑料袋里的浅色棉质睡衣：
“是我前不久买的，还没来得及穿，标签都没有拆。”
“可能对你有些大，但今晚将就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谢谢……”
接过这些，唐晶不自觉露出微笑。
这些简单的日常用品，在此刻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味道。
这是自她奶奶走后，她便再也没体会到的，名为日常家庭生活的质感。
“那你先去洗漱吧。”
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游长生前往书房：
“书房的床很久都没用过，虽说搭着遮灰布，但还是得收拾一下。”
“等你洗漱完成，我差不多也就收拾好。”
“那个……”
张了张嘴，唐晶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她看到游长生走向书房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抱着东西默默走进卫生间。
随后，水声淅沥，温暖的水汽暂时驱散了夜晚寒冷与残留的惊悸。
当唐晶穿着明显宽大一号，柔软温暖的睡衣，带着一身湿热水汽与淡淡沐浴露香味走出时，游长生也正好离开书房。
“刚好收拾完成，你早点休息吧。”
侧身让开，他示意唐晶走进。
书房里，靠墙的那张木床已经铺好，换上干净床单与铺盖。
枕头蓬松，床边放了把椅子，上面摆着一杯冒着微微热气的温水。
淡淡月光自窗帘缝隙透进，融进书房里的灯光，增添几分银白。
“好好睡一觉吧。”
站在门口，游长生声音很轻：
“那么，晚安。”
“等等。”
就在他准备带上门离开的瞬间，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拽住他睡衣袖口。
停下动作，游长生回头，投出询问的目光。
唐晶抓着他袖口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慢慢松开。
她仰起脸，脸上没有之前的犹豫或是纠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无比清澈的坦然。
“我知道，这句话我今天已经说了太多遍。”
轻声开口，她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而郑重：
“但现在，我还是想再认认真真地说一次……”
“谢谢你。”
“谢谢你今晚所做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
没有客套的不用谢，没有刻意的谦让。
目睹她眼中那片不容辩解的纯粹感激，游长生什么都没说，微笑着点了点头。
接着，他轻轻带上书房的门，把夜晚的宁静还给这位刚刚经历过许多的女生。
随后，他看向已离开卧室，抵达客厅的李旭，后者正好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尽管没有言语，但都在对方视线里看清同样的事物——
那是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近乎欣慰的满足。
无声的微笑，同时在两人嘴角浮现……
今晚能救下她，真是太好了……
……
第二天，清晨。
生物钟被家里多出的两人改变，闹钟还没动静，游长生便在一阵奇异感觉中提早醒来。
换好衣服，他走出自己暂住的父母卧室，客厅里一片宁静。
然而，一阵轻微的，富有生活气息的忙碌，自厨房方向隐约传来。
微微一愣，游长生放轻脚步走去。
可还没到厨房门口，他便听见里面传出李旭与唐晶的交谈：
“嗯，我再想想看，酱油……好像是放在这个柜子里，不对，这是醋……”
他们在干什么？
疑惑更加浓郁，游长生加快脚步，望向厨房内部。
只见李旭操纵轮椅停在柜台前，而唐晶则围着本该挂在厨房门把手上的围裙，下着面条。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给这副画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生气满满的金边。
“啊，游长生。”
听到动静，唐晶转头，脸上带着一些被抓包的羞涩：
“我想你差不多要醒了，就试着煮点面条当早饭……”
“但有些调料实在找不到，就把李旭喊来帮忙。”
李旭？
内心嘀咕，游长生挠了挠脸颊，走进厨房，语气带着无奈：
“李旭搬家之后就没怎么来过，他哪记得调料放哪……还是我来吧。”
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略显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响起，打破清晨的宁静。
“谁？”
迅速转身，游长生提高声音朝门口询问。
“是我！快开门！”
门外传出熟悉且带着明显急躁感的声音。
那是李墨的声音。
她不是出差三天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纵使内心疑惑，但游长生还是快步把门打开。
门外，李墨一身便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些许风尘，眼神依旧明亮。
似乎预判到游长生疑问，她抢先开口，语速飞快：
“项目提前搞定，我连夜赶回来啦！”
“意外吧？让我看看我弟弟被你照顾得咋样？！”
说着，她视线越过游长生，向着屋内扫去。
“姐，我在这。”
听见门口对话，李旭离开厨房。
“唔，精神不错啊。”
目光在自家弟弟身上停留片刻，李墨露出满意神色。
可随后，她视线定格在厨房门口。
“这……这……”
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她表情骤然凝固，满是震惊，错愕以及难以置信。
怎么了？
心里咯噔一下，游长生顺着她目光回头看去。
只见唐晶正好奇地自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身上还穿着他那件新买的宽大睡衣。
她头发有些蓬松，脸上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未经修饰的柔和，以及一丝茫然。
而李墨的目光，则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定了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