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细小陨石(四千)
游长生目睹唐晶逐渐止住哭声,目睹她慢慢把攥着的银戒带回食指……
此刻,他最后那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无声舒了口气,他这才察觉浑身疲劳与无力。
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经过,着实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目光不自觉投向楼顶之外,他微微撑大眼眶。
这才发现,自这个高度俯瞰,锈城夜景呈现出平日难以察觉的陌生与壮阔。
双眸之中,锈城广场轮廓是那么的小。
车流化作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如同黑夜城市里寂静搏动的血管。
对了,作弊码……
突然间,游长生记起作弊码的内容。
【苏醒之后,抵达对方位置,救援成功以后,右手打出响指即可】
这最后一步……
微微低头,他看着自己右手,舔了舔有些干涩嘴唇,试探着将拇指与中指用力一撮——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楼顶之上显得格外突兀,甚至造成一些回响。
正在擦拭眼泪的唐晶被声音吸引,抬起红肿双眼,不解地望向他……
可是,无事发生。
夜空依旧深邃,城市仍然喧嚣。
就连楼顶刮过的风,也同样如之前一般冰冷。
搞错了吗?
皱了皱眉,游长生困惑歪头。
还是说,这作弊码功能隐秘,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达成?
眯起双眼,就在无数念头闪过他脑海的瞬间——
他的视线,被一道骤然亮起,划破夜空的光线给吸引!
那不是飞机,也不是遥远流星……
是一道无比清晰,带着灼热气焰的坠落轨迹!
轨迹越来越低,低到他甚至能模糊看清那颗摩擦空气,不断缩小的陨石!
“那是?”
双眸里映出光线,唐晶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刻,没等他们自这突如其来的景象中回神……
那颗细小陨石已带着最后的光芒,狠狠砸进锈城西南方向某片区域之中!
紧接着,纵使有夜幕遮挡,但不知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其它原因……
隐约之间,游长生看见一缕长长烟尘缓缓自那个方向升起。
这?!
汗如雨下,游长生喉咙发干。
难道,召唤陨石就是那作弊码的功能?!
嗡!嗡!
振动打断他思绪,唐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愣了一下,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那名跟她同住一个寝室的女生正不停发来消息。
【唐晶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我刚睡着,天花板突然跟地震一样,接着就是一声闷响把我魂差点轰飞!】
【竟……竟然是一块石头!一块滚烫的碎石砸穿天花板,坠在我的床边!】
【半米不到,连半米都不到啊!它差点就砸中我的脑门!】
【唐晶你在哪?!快回来……求求你快回来吧!我,我现在腿都软了……】
默默看着这一连串满是惊恐与感叹号的消息,唐晶面无表情。
抿了抿嘴,她低声自语:
“我们寝室在顶楼……看样子那细小陨石只是砸穿楼顶,没有伤到别人。”
呼……
还好没有造成太大后果。
因为消息传达的时机实在太过巧合,游长生下意识瞥了眼唐晶手机屏幕里的内容。
他刚刚因陨石坠落而再次绷紧的神经,又一次松懈下来。
下一刻,唐晶手机再度振动。
【唐晶!我完了!】
【我刚想跑出去,结果脚下一滑,脚踝好像扭伤,现在动不了啊!】
【我想着打电话求助,结果手抖弄掉手机!】
【现在我手机屏幕裂开,也不知出了啥毛病,除了跟你这聊天框外,哪都点不进去。】
【我又打算喊人,可那石头却冒出热气,呛进我喉咙里,又辣又疼说不出话!】
【可恶!隔壁寝室的人是睡死了吗?!这么大动静,都没人醒过来看看?!】
【唐晶……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回来帮帮我好吗?我好怕……】
依旧没有表情,唐晶迅速读完这一连串堪称倒霉透顶的遭遇汇报。
随后,她挑了挑眉,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几下,轻点发送:
【活该。】
发送完毕,她关掉手机,把清静还给这片楼顶。
“看样子,陨石只是开始。”
转向游长生,她语气平静:
“跟我同寝室的那位,现在正经历一场……小小的厄运连续剧,正不停向我求救。”
厄运连续剧?
瞳孔微缩,清晰的逻辑链条在游长生脑海之中涌现。
既然这作弊码要求救援……
难道它功能是让导致被救援者崩溃的元凶,短时间内遭遇一连串不致命但狼狈的厄运?
没错,无论是时机还是位置,那颗陨石都砸得恰到好处。
而且除此之外,与唐晶同寝的那名女生正面临一连串厄运,这根本就不自然!
至于那不再安全的提示,估计是指我刚才上楼梯时,被灌输记忆差点栽下去吧……
或许,还有唐晶失衡即将坠落时的千钧一发。
总之,一切都说得通了……
长松口气,他拍打衣裤上沾染的灰尘。
“那个,游长生。”
缓缓起身,唐晶叫住他,红肿眼睛里闪烁着别样光芒。
“谢谢你。”
语气郑重,她发自内心说道:
“谢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找过来,把我自生死边缘拉回。”
微微笑着,她眼神突然锐利:
“但有些事,我不得不问。”
“第一,我们素不相识,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情况不对?还清楚我在这里?”
“第二,我刚才差点坠落时,为何会突然恍惚,接着你就飞快抵达我面前?”
“第三,你刚刚打了个响指,怎么陨石就骤然掉下,还恰巧砸中我的寝室?”
“第四……”
停顿片刻,她深深注视着游长生: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好像很了解我,很了解我的事情。”
似乎是今晚经历了太多,反倒让唐晶头脑清醒。
此刻她一连串的问题,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游长生……”
深吸口气,她把语气放缓:
“我真的很感谢你来救我,现在也绝非逼问。”
“如果你不能说,或者不愿说的话,保持沉默就好,我绝对不会再问。”
向前微微倾身,她一字一顿:
“但如果你选择告诉我答案……”
“请,不要骗我。”
“至少,我不希望……骗我的人是你。”
夜色里,她目光深切而执着。
没再多言,她就像不久前他等待她时一样,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
握住拳头,游长生紧咬嘴唇。
既然对方已经认可,那么当下保持沉默无疑是最好选择。
至少,那不会让对方有可能把他当成疯子。
可是当他抬头,迎上唐晶那双眼睛时……
他这才发现,自己能看清其中刚刚经历过的崩溃绝望。
可同时他也能看清,此刻那洗去尘埃,最为纯粹的,不掺杂杂质的探求与信任。
面对这样一双眼神施加隐瞒,他做不到任何隐瞒。
就连沉默这一单纯的选项,都被他堵在心里。
“……哎。”
长长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之中。
神情逐渐严肃,他面对唐晶,轻声询问:
“那么,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能保证保密吗?”
“你能保证,不会对任何不知情的人提起,无论那听上去多么荒谬无理?”
“我保证。”
不假思索,唐晶重重点头:
“我能保密。”
“好。”
不再纠结,游长生开始讲述……
他自父母离世后的灰暗,讲到在遗物里发现那枚来历不明的黑色U盘;
他自第一次把黑色U盘插进电脑,讲到半信半疑成功却验证首条作弊码得功能;
他自决心找到那条能够逆转生死的作弊码,讲到此刻正在楼下等待的李旭的加入;
最后,他讲到不久之前,自己通过作弊码,同步了她的感官,与她记忆建立链接……
自始至终,他叙述都很平静。
没有夸大其词,没有故弄玄虚,他只是把这些天超乎寻常的经历,一桩桩一件件铺开。
静静听着,唐晶表情由最初的惊讶,转变为深思与了然。
“原来……是这样。”
低声自语,她声音很轻,仿佛彻底卸下内心深处的疑惑。
随后,她微微低头,语气有些复杂:
“原来,你连我的名字,我的家庭,甚至连那些快要把我压垮的种种小事……都知道。”
“对不起。”
埋下脑袋,游长生诚恳道歉:
“这绝非我的本意,更不是有意侵犯你隐私。”
“不,不用道歉。”
满脸意外,唐晶连忙摇头:
“如果不是这样,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
“如果不是这样,我现在恐怕已经……”
突然顿住,她轻轻抚摸食指上的银戒。
随后,她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朝游长生倾诉:
“说来奇怪,明明那些崩溃与绝望只是几分钟前的事情。”
“但我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那么……释然。”
再次看向游长生,她目光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游长生,我真的很感谢你。”
“谢谢你阻止我,让我有机会明白,若我刚才真那么做了,才是让天上的奶奶担心。”
“这没什么,我只是……”
“你救了我的生命,这并非没什么。”
打断他的话语,唐晶向前迈出一步。
衣裳微微摆动,夜风摇晃她的头发:
“话说,在阻止我时你说过,让我好好考虑,有没有什么事物是想再看看,再试试的。”
说到这里,她眼神彻底亮起,其中闪烁着带有温度的光芒:
“刚才我脑海一片混乱,难以给出明确答案。”
“但现在,我想我找到了。”
她语气平静,但也充满决心:
“我想答谢你,我想……像你今晚帮助我这样,去帮助你。”
“我奶奶是在睡梦时无疾而终,寿终正寝的。”
“所以,我虽然很想念她,也时常觉得寂寞,但不想主动破坏这份属于她的安宁。”
“可就算这样,就算我对那可能存在的,能够逆转生死的作弊码并无执念……”
“我也想加入你,想帮助你实现你的心愿。”
微微扬起下巴,她勾起嘴角:
“再怎么说,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
“让我加入你吧,加入你探索作弊码的队伍!”
“这……”
面对出乎意料的话语,游长生本能想要拒绝。
但看穿他的顾虑,唐晶把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露出温柔微笑:
“当然,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们的未来又不是只有这个夜晚。”
随后,她郑重伸出右手:
“就算你已经知道,但还是请允许我迟来地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唐晶,外地人,现在在锈城大学读大二。”
“……”
看着她伸出的右手,游长生微微一愣,接着不再犹豫,轻轻握住:
“很高兴认识你。”
“嗯!”
用力点头,唐晶脸上笑容更加浓郁。
随后,两人手掌松开,她突然搓动双掌,放在嘴边呼气:
“话说,这楼顶真的好冷……要不咱们下去?”
“你说了算。”
笑了笑,游长生转身走向那扇通向下方的铁门。
推开门,他掏出手机,手机电筒光柱刺破门后黑暗,照亮向下延伸的,粗糙的水泥楼梯。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步入其中……
空旷楼顶重归寂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夜风刮过的幻梦。
然而,在楼顶最偏僻的角落,一处被月光遗漏,阴影最为浓郁的地方——
一株不知何时钻出水泥裂缝,诡异的漆黑花朵,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迅速枯萎凋零。
黑色花瓣蜷缩,碎裂,最终化为齑粉,融入尘埃,仿佛它从未存在……
数小时后。
嘎吱。
通往楼顶的铁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随即,一道身影窜进。
他浑身笼罩在宽大黑色衣袍之下,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纹饰,光滑无比的纯白面具。
径直走向角落,身影在刚才那株黑花消散的地方缓缓蹲下。
明明面具之上没有任何孔洞,但他目光却越过面具穿透而出。
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水泥地面,他的视线里多了一些震惊与困惑——
“怎么会?!”
突然间,低沉浑浊的声音自面具之后响起。
没再耽搁时间,他立刻离开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