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攀爬（四千）
推着李旭，游长生以最快语速，把刚才意识离体时看见的一切，简短讲述。
同时，他脚步没有停顿，绕着眼前灰白建筑移动，在昏暗光线下寻找入口……
“也就是说，现在不能叫治安员来！”
斩钉截铁，游长生总结道：
“毕竟对她而言，那不是救援，而是终结的信号。”
“我明白了！”
迅速消化完信息，李旭面色凝重：
“那么现在，游哥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她做出难以挽回的行为前，说服她吗？”
“我不知道……一味说服或许只是火上浇油而已。”
面色低沉，游长生声音里带着一丝因感同身受而产生的沉重：
“之前意识同步时，我能察觉到，她内心一片空洞与绝望，但……”
话音突然停顿，他在建筑背面，找到处没有上锁，锈迹斑斑的铁门。
旁边歪斜的安保亭落满灰尘，显然已经废弃。
推门而入，混着尘埃，水泥以及潮湿霉菌的气息扑面而来。
映进眼里的，是一路通向上方，尚未安装护栏的粗糙水泥楼梯。
如同最后一道挑战，它呈现在两人面前，若想抵达高处，就必须踏上它前往。
“游哥。”
抬头看向这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李旭沉声判断：
“看样子若要以最快速度，我是上不去了，只能在这等你。”
转过脑袋，他注视游长生，那双时常清澈的眼里，满是远超年纪的严肃：
“请你一定把她带下来，好吗？”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扫过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嘴唇抿紧，郑重嘱托：
“同时也切记注意安全，一定要平安下来。”
“放心吧，没事的。”
拍了拍少年肩膀，游长生不再多言。
时间宛如指尖流沙，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松开轮椅扶手，他打开手机电筒功能，眼神坚定，踏上眼前楼梯。
噔，噔，噔……
脚步在空旷楼梯井里回荡，反射出些许回音。
电筒光柱刺破厚重黑暗，照亮前方粗糙水泥台阶与旁侧的空洞。
那是楼体修建时预留的窗口，而外面，则是模糊的锈城夜景。
晚风呼啸刮过，携走游长生些许体温。
体能因快步爬楼而消耗，双腿逐渐酸疼，他肺部如风箱般拉扯，呼吸粗重而灼热。
但游长生不敢减速，更没有停下。
他只是机械地逼着自己向上，不停向上。
五楼，六楼……
默数楼层，就在他刚爬到七楼，疲惫与运动带来的缺氧让视野边缘轻微模糊之际——
嗡！
强烈眩晕毫无征兆席卷，眼前楼梯与黑暗扭曲溶解，仿佛被吸进另一个时空……
……
“唐晶……喂！唐晶！”
“晚上一起去看那部新上映的片子呗，听说特效超棒！”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大学寝室强行切进游长生意识。
被记忆主人视角裹挟，他只能顺应着记忆的流向自然而然回答。
“电影啊……”
有些迟疑，“唐晶”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纠结与挥之不去的倦意：
“我昨晚没睡好，要不还是……”
“哎呀，别扫兴嘛！”
抬起手臂，提出邀请的女生打断了她：
“难道你就打算窝在寝室里发霉？我朋友也在，人多热闹点啊！”
“我……”
话语迟疑，此刻藏在“唐晶”体内的游长生能清晰体会到她内心的挣扎。
身体的疲惫，害怕被孤立的恐慌，以及那进入大学起便根深蒂固的想法——
不能让奶奶担心，至少要看起来合群。
纤细手指无意识揣摩着食指上那枚锃亮的银戒，最终，妥协占据上风。
“……好吧。”
她缓缓点头。
“这就对了！待会等我消息你就出来啊！”
见目的达成，女生灿烂地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回荡在空气之中。
沉默地坐回床边，宿舍光线似乎在“唐晶”周围微微黯淡下去。
随后，等待开始了，斜阳落下，接着是夜色深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但“唐晶”都没等到那个约定的讯息。
晚上九点过后，她终于鼓足勇气，打开那位女生的聊天框，小心翼翼发送询问：
【那个，多久看电影呢？】
数秒之后，对方回复：
【抱歉啊，刚跟我朋友分开，她临时说不想看了。】
附在信息之后的，是一张抱拳的图片。
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心脏，“唐晶”盯着屏幕，拇指在虚拟的二十四键上悬停许久。
随后，她不断删删改改，最终发出：
【那……等会要不我们两个去看，现在应该有票。】
此后，是长久的，让人窒息的沉默，仿佛凌迟她的勇气与自尊。
最终，将近半小时后，屏幕总算亮起：
【算了吧，其实我也不太想看。】
“不太想看……”
用力摩擦戒指，戒指被摸得发烫。
“唐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近乎要听不见……
……
“呃！”
陌生记忆消散，剧烈的失衡感让游长生猛地回神。
瞳孔紧缩，他惊骇发现自己上半身正不受控制地向楼梯外侧倾斜！
下方是黑洞洞的，窥不见底的楼梯井！
“唔！”
低吼一声，游长生浑身肌肉绷紧，双臂振力一挥，硬生生扯回重心。
咚！
侧身倒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之上，激起一阵灰尘。
好险！
呼吸颤抖，他心跳如擂。
要是再晚几秒清醒，我就已经摔下！
看样子这记忆的灌输，不仅消耗精力，更会因恍惚剥夺我对身体的控制……
靠着墙壁，他喘着粗气，心跳稍微平复。
但我不能停下！
唐晶还在上面！
咬紧牙关，游长生再次迈出步伐，继续向上攀登。
八楼……九楼……
就在他踏上新的阶梯，默数到十楼之时——
嗡！
又一阵晕眩骤现！
又来了！
有了上次经验，游长生反应极快。
近乎是在无力席卷的瞬间，他就原地坐下，迎接着下一段记忆的冲击……
……
“唐晶！唐晶啊！”
“帮帮忙呀！帮帮我呗！”
记忆里的场景呈现眼前，依旧是大学宿舍，依旧是那个女生。
这一次，对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与可怜：
“我昨天买东西一时上头，把这个月生活费都给花完……”
“能先借我两百块应应急吗？你放心，我马上就跟家里要……”
“明天！明天肯定还你！”
“呃……”
轻皱双眉，“唐晶”眼里闪过明显的为难：
“我……我也没多少啊……”
“哎呀，我说了明天还，你还不信我吗？”
面色转为认真，女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别这么小气嘛，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的为人。”
“这……”
不能让奶奶担心，至少要看起来合群……
那段似魔咒般的想法再一次填满脑海，拒绝的话语在“唐晶”舌尖转圈，最终咽下。
摸了摸戒指，她干瘪道：
“……好吧。”
随后她转账两百。
“谢啦！你真好！”
仿佛刚才焦虑都不存在，女生喜笑颜开。
脚步轻盈，她快步离开寝室：
“相信我吧，明天一定还你！”
次日。
由于双休没课，第二天下午女生才回到寝室。
与之前不同，此刻她又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对不起啊，唐晶……”
慢慢凑近，她声音低沉：
“昨天我没问家里要到多少，先还你一百五行吗？”
“剩下的五十，我下次有钱请你吃顿贵的，就当抵了好吗？求求你了……”
“可你昨天明明……”
愣在原地，一股被嘲弄的愤怒涌上“唐晶”心头。
她想明确拒绝，严肃地说出不行。
但一想起预想里奶奶满是担忧的眼神，她面色便骤然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其勉强，近乎看不出弧度的微笑，她侧着脑袋避开目光：
“没……没关系。”
……
“呜！”
痛苦的，仿佛灵魂被撕扯似的恍惚如潮水般消散。
游长生立刻回神，强忍着突如其来的疼痛。
额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难道说，这就是短时间内大脑被连续灌输他人记忆的副作用吗……
用力晃着脑袋，他意识逐渐清明。
随后，他撑起身体，迈出脚步继续爬楼。
十一楼……十二楼……
即便不知道这栋楼层数多少，但他隐约察觉，自己距离楼顶已经越来越近！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但他仍咬牙压榨着体内的余力。
唰——
骤然之间，比以往更加狂暴，更加猝不及防的记忆洪流灌进他脑海。
双腿一软，他还没来得及准备，身体就丧失平衡，向前无力扑倒。
天旋地转间，他被拖入了满是破碎画面的记忆深渊之中……
……
这是一片记忆。
一片属于唐晶的，被压抑着最终堆积成山的记忆……
是寒假某天清晨，阳光照进老屋，但奶奶已没了呼吸的记忆；
是被迫参加不喜欢的聚会，还要强颜欢笑的记忆；
是被请着吞下昂贵的食物，味同嚼蜡的记忆；
还有一次次妥协，不由自主般便更加卑微的记忆。
大部分记忆里，唐晶都有想说出不的冲动，但都因不想让已到天国的奶奶担忧而压制。
一点点愤怒，一点点悲伤，一点点委屈，以及一点点自我怀疑……
以上这些情绪，都被她像对待危险的易燃易爆物品一样，暗暗收好，埋藏心底。
不仅如此，她还用力踩实压紧，想着只要埋得够深，就不会影响到正常生活。
但不知不觉间，不知从哪段时间开始……
那个用来安抚自己的声音，那不断重复的不能让奶奶担心，变得越发微弱，越发疲惫。
终于，那句话语变成了一段空洞的回响。
终于，记忆的洪流携带着游长生的意识，冲向此行的终点。
……
“我的戒指呢？！”
刚回过神，游长生便听见唐晶那从未有过的愤怒到快要破音的声音。
透过她的双眼，他看到熟悉的寝室，以及站在面前，表情漫不经心的女生。
“我说，别这么激动好不好？”
摆了摆手，女生甚至没有放下正在回复消息的手机：
“不是跟你说了，我又没把它弄丢，就是趁你睡着，取下好好藏起来而已。”
目光停留在屏幕，她轻松道：
“说过多少次，你那戒指又老又土，压根不适合你。”
“如果想要戒指，我这有更贵也更漂亮的，借你戴戴也不是不行。”
“等你审美提升，知道什么才是好看，我再告诉你藏匿它的地方，如何？”
语气带着一丝满足，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甚至夹杂着些许为你好的扭曲：
“审美也好，还是其它方面也罢，人嘛，总得给点压力才能进步……不是吗？”
“你闭嘴！把戒指还我！”
顺着记忆走向，“唐晶”因愤怒而颤抖，她拳头垂在身侧，被捏得微微发白：
“那是我奶奶给我的！你没资格碰它！”
“哦，所以呢？”
挑了挑眉，女生露出被打扰到兴致后的不耐烦：
“行了，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要出去一趟，之后再跟说你那枚戒指到底在哪，好了吧？”
“你……”
头晕目眩，“唐晶”下意识抬手，触碰食指上那枚给予她无数次安慰的银戒。
但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皮肤……
那最后的，与奶奶，与温暖，与家相连的象征，消失了。
就在这一刻，那个支撑了她许久，也束缚了她许久的话语……
那个不能让奶奶担心的微弱回声，在极致愤怒与被剥夺的恐惧中骤然断裂！
宛如琴弦绷断，刹那间万籁俱寂。
诡异的，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瞬间笼罩了她。
愤怒，背诵，委屈，恐惧……所有情绪顷刻间被抽离，只剩下纯粹的空洞。
她看着自己异常冷静地上前一步，夺过女生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她看着自己异常冷静地转身，推开寝室门，进入走廊，走下楼梯，离开校门，汇入人流；
她看着自己异常冷静地在城市街道上晃荡，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而后，她看着自己异常冷静地发现那栋灰黑颜色的水泥高楼……
不知为何，她慢慢走进，沿着楼梯，一点一点往上。
通往顶层的门板没被锁住，她到达空旷楼顶，夜风瞬间灌满衣衫。
蹲下身，她把脸埋进膝盖。
然后——
所有被压抑，被封存的情绪如同决堤洪水，伴随撕心裂肺的嚎啕，疯狂地倾泻而出！
她哭着奶奶的离开，哭着无人可诉的寂寞。
她哭着为所谓合群的被迫，哭着被随意对待的自己。
哭着哭着，她哭着那枚不见的，承载着最后温暖的戒指。
她哭着一切，哭到近乎窒息……
随后，一切色彩褪去，夜里的世界变为单调的灰白。
缓缓起身，她走向楼顶边缘……
……
“哈……哈……”
趴在楼梯上，游长生头疼欲裂。
随着这阵情绪风暴的消散，他青筋暴露，冷汗淋漓。
就在这时，某种清晰的剥离感涌来，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突然间被轻轻剪断。
错愕之后，游长生终于明白，他与唐晶之间那单向的记忆链接，在此刻彻底终结。
痛苦消散，他沉默起身。
脸上表情收敛，只有一种沉淀之后的决心。
不断迈上更高的台阶，他终于抵达十八楼。
近在眼前的，是楼梯的终点，也是那扇通往楼顶的房门。
调整呼吸，他轻轻推开门板。
嘎吱——
生锈合页发出细微响声，在寂静的楼顶上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哗哗涌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凛冽。
接着，游长生走了进去……
空旷粗糙的顶楼，毫无遮拦暴露在夜空之下。
而在那危险的边缘，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面朝脚下遥远而模糊的灯火。
听到推门声，那身影极其缓慢，又有些僵硬地转头。
月光与远处零星的霓虹，隐约勾勒她那张年轻，苍白，却又泪痕未干的脸庞。
此时此刻，游长生终于真切看见了唐晶。
而唐晶也愣愣地，望向这深夜里突兀出现的陌生来客。
四目相对，一边是濒临破碎的崩溃，一边是跨越记忆洪流而来的决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