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老人（五千）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查看，直至听见话语，立刻离开房间。】
作弊码的指示如同铁律一般，在游长生即将凝滞的思维里骤然回响。
强压扭头查看的冲动，他僵直坐在床边，眼睫轻微颤抖。
哗啦……
身下床垫传出清晰的，向下一沉又微微弹起的触感。
紧接着，是悉悉索索，仿佛厚重织物滑落的声音……
那是被子被掀开，垂落在地的动静。
如果不久前，他没亲手把那颗报纸做的假人头放在枕上，盖上被子的话……
那此刻，他甚至会下意识以为床上正有一个人缓缓半坐而起。
冷静……冷静！
小口小口吸气，游长生强迫自己冷静。
鸡皮疙瘩涌现，他隐约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正投向他的背后，粘在他后颈之上。
踏……踏……
清晰脚步声，突然在死寂的黑暗卧室里响起。
那是什么？！
额角渗出汗珠，缓缓滑下，游长生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一口大气。
理智在疯狂尖叫，大吼着床上只有一颗假人头！它没有身躯，更无腿脚，怎会发出脚步？！
但那脚步声又如此真切，如此明确，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让他寒毛倒竖的熟悉……
熟悉？！
游长生瞳孔收缩！
他终于辨认出，这传进耳里的步调无论力道轻重还是节奏，都与他平日行走时一模一样！
是那颗假人头长出了身体？还是这作弊码起效制造的幻象？
猜测浮现，填满他的脑海……
不，别想！现在思考这些毫无意义！
截断自己思绪，他内心震声强调。
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要回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回头！
紧张氛围之中，他如同雕塑般牢牢坐在原地。
指甲扣紧掌心，他不断对抗着内心面对未知威胁时最原始，也最强烈的两股冲动——
回头确认，以及拔腿就跑。
身体因极度紧绷抖动，每一寸肌肉都僵硬发酸。
咬紧牙关，他坐在床边，双脚如同生根，纹丝不动。
踏……踏……踏……
背后那未知存在似乎并不急切做出什么，只是在卧室里不紧不慢踱步。
脚步声绕圈，时远时近，每一次落地都清晰敲击着他耳膜，也敲击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回头查看与远离本能如同困兽，在他体内左冲右撞，对抗着意志的枷锁。
呼吸越发急促，他胸口也憋闷得发慌。
不能乱！不能慌！
坐着，游长生！给我就这样坐着！
别看！别听！什么都别想！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千万不能……
“……千万不能回头。”
没错，千万不能回……
？！
呼吸骤然停止，游长生喉咙仿佛被无形巨兽扼住。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近乎让他头皮炸开的寒意如电流般自脊椎直窜天灵盖！
刚才那声音无论颤抖频率，语气低沉，紧绷质感……
甚至那丝因恐惧产生的细微气音，都跟他自己心声如出一辙！
黑暗中，他甚至难以分清这到底是背后未知存在的模仿，还是自己无意识的低语。
混沌与惊骇交织，他脑海一片混乱……
跑！
想法如劈开乌云的闪电，游长生噌的一声，如弹簧般弹起，猛地自床边站立。
双腿因长时间僵直发软，但他没有犹豫，踉跄着扑向房门。
手指颤抖着摸索到冰冷的金属门把，他用力下压——
咔哒。
门开了。
近乎是冲刺般离开卧室，游长生重重关上房门。
砰！
门板合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可没带来丝毫安全。
因为走廊，客厅，以及目光所及的一切，依旧沉浸在浓郁黑暗之中。
窗外本应存在的天光，也仍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在这片勉强能看清些许事物轮廓的黑暗里……
那些他原本熟悉的家具——沙发，茶几，电视柜的摆放角度都存在极其微妙的错位。
沙发歪斜几度，茶几被挪动少许……
一切看起来都还在原位，却又处处透露着一丝刻意的，模仿正常的怪异！
就仿佛这片空间本身正努力扮演着游长生的家，可因不够熟练还是露出些许破绽。
话说李旭与唐晶呢？他们明明该在客厅等我……
莫非，这里不是现实？！
游长生恍然大悟。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眯起双眼，以适应黑暗的眼睛打量。
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唯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空间本身的不协调感。
这里难道是以我现实的家为蓝本，因作弊码效果而产生的……某种诡异空间？
嘎吱。
踏……踏……
就在他刚弄清现状之时，门把手被拧动的声响传出。
随后，脚步声再一次响起，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卧室里未知的存在，出来了。
警告的尖啸自每一根神经炸开，游长生近乎要不顾一切冲到屋外，逃离这栋房子。
可脑海中，作弊码的后续步骤如同铁链，死死攥住了他。
【随后依次完成以下动作：打开电视，拖地，通过家门猫眼看向外面，开门离家并返回】
必须……按作弊码的指示来！
狠狠咬牙，游长生把恐慌强行压回心底。
转过身去，他朝电视所在的方向，迈出僵硬而坚定的脚步。
踏……踏……
背后脚步声如影随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算作弊码已没再规定此刻不能回头，但他依旧不敢扭头查看，视线死死钉在面前。
打开电视……
摸索着抵达电视柜前，游长生五指颤抖着在光滑柜面上划过，终于触碰到遥控器。
稳定呼吸，他缓缓拿起，对准电视，按下电源。
啪。
一声轻响。
滋滋滋——哗啦啦啦！
刺耳高频电流噪音骤然炸开，同时电视屏幕爆发出惨白而剧烈闪烁的雪花。
突如其来的光线与噪音瞬间刺破浓稠黑暗，也让游长生适应黑暗的双眼一阵刺痛！
“呜！”
低呼一声，他下意识抬手遮挡，眼前一片白芒，许久后慢慢恢复。
下一步……拖地……
不敢再耽搁丝毫，他跌跌撞撞冲向阳台，抓起一旁拖把，摸索到附近水槽，拧开水龙头。
哗啦……
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他迅速把拖把浸湿，拧干。
湿漉漉的重量握在手里，带来一丝冰冷沉重的触感。
随后，他返回客厅。
踏……踏……
跟在身后，脚步依旧不停。
滋滋滋！
雪花闪烁，电视噪音仍然低鸣。
别怕，别慌……
深吸口气，游长生把拖把杵在地上，缓缓拖动。
由于作弊码没指定拖地范围，他只能暗作决定，把整间屋内都拖一遍。
咬了咬牙，他把注意完全集中在自己动作上……
推出去，拉回来，接着，水迹便在地板留下反射微光的湿痕。
动作僵硬，他眼神死死盯着脚下那片随拖把移动时隐时现的地面。
不敢抬头，不敢环顾，他更不敢去看身后那亦步亦趋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拖地的声音，电视的噪音，背后规律且熟悉的脚步声……
此刻，各种声响混在一起，形成让人头皮发麻的，单调且满是压迫的背景音。
放空，把脑袋放空……
像一台预设好程序的机器，游长生一遍又一遍默念，愣愣重复着拖地这个动作。
一寸一寸，他在这片被黑暗浸透，熟悉又陌生的家中，开辟出一条湿漉漉的路径……
咚咚！
就在他刚把客厅地面粗略拖完的瞬间，清脆而突兀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咚咚！
紧接着，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第二阵敲门声跟着出现。
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在空旷怪异的屋内回荡。
咕噜……
喉结上下滚动，游长生艰难吞咽一口唾沫。
他明白，门外绝非是什么正常访客，这是在作弊码流程中，催促他进行下一步的信号。
连同平稳呼吸声一起，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仿佛正静静观察他反应。
动作轻缓，游长生把拖把靠墙放好。
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大门，一步一步靠近。
踏，踏……
脚步声再次响起，跟了上来，依旧保持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距离。
最终，游长生抵达门前。
冰冷的金属门板近在咫尺，门上猫眼如同一只独眼，无声凝视着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仿佛察觉到他的靠近，敲门声陡然疯狂且急躁！
连续的，毫无间隔的敲击如同警铃，狠狠震动着他耳膜与心脏。
呃！
浑身激灵，游长生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与紧随而来的未知存在重重相撞！
砰。
冰冷的，带着某种非人的诡异触感隔着衣物传出，让他血液逆流！
瞪大双眼，他猛地弹步向前，双掌死死按住胸口，平息砰砰乱跳的心脏。
冷静，冷静！
只是看一眼，只是透过猫眼看一眼外面而已！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好不容易回神，他紧闭双眼，颤抖着把右眼一点点凑近那冰冷猫眼跟前。
更为深邃的黑暗自眼睑外压迫而来，混合着门后未知的恐惧。
混沌占据脑海，游长生双脚有些不稳。
他害怕睁眼的瞬间，看到的不是楼道，而是另一只紧贴在外，布满血丝的眼眸。
又或者，一截闪着寒光，细长尖锐利刃将穿透这小小孔洞，刺进他眼球，接着搅拌大脑！
睁开，快睁开啊！
这是作弊码必要的步骤，我只能且必须面对！
双拳紧握，他内心对自己嘶吼。
终于，数秒过后，他右眼睫毛颤抖，眼皮艰难掀开。
借着客厅电视屏幕闪烁的惨白光芒，他看到了——
楼道。
空旷，寂静，浸沉在更深沉黑暗里的楼道。
声控灯没有亮起，唯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微弱惨绿的幽光。
但是……一个人也没有。
咚咚！
又是阵敲门声直冲耳膜，把他自错愕里狠狠拽出！
怎么可能？！
门外明明空无一人！这不停敲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疑惑如同藤蔓缠绕心脏，注入深深寒意。
但显然，这片诡异空间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微微一顿，他视线自猫眼挪开，落在门后冰冷的金属把手之上。
接下来……我要开门，走出去，然后再回来……
默默规划，他用力摇晃脑袋，试图把里面疯狂滋生的恐怖想象驱散。
随后，他伸出手，五指触碰门把，缓缓下压——
咔擦。
门锁弹开的声音，悄然响起。
手臂用力，就在他把门打开的瞬间——
砰！
突兀且巨大的力量，结结实实踹在他后背之上！
什么？！
猝不及防，游长生顿时失去平衡。
满脸惊恐，他被这蛮横力道踢出了门！
咚！
一声闷响之后，他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楼道地面上。
与此同时，自家房门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紧紧关闭！
“咳咳！”
撞击带来疼痛使眼前发黑，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
就在上半身刚撑起的刹那，他惊恐发现眼前景象正迅速变化。
不是他在移动，而是这原本仅有几米长的楼道正在他眼前飞速向后延伸。
那扇熟悉的，紧闭的家门，正以某种完全难以预料的速度，离他越来越远！
回去！
必须回去！
强烈紧迫感驱散恐惧，注进内心。
顾不得疼痛，游长生连忙爬起，朝着远去房门狂奔——
哗啦！
可他左脚刚用力，脚踝便传出一阵怪异，空虚的软绵！
嗯？！
眼神一凝，他低头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的左脚，自小腿开始，无论衣物，皮肤，肌肉还是骨骼，都如风化沙雕般崩解！
而那些崩解部分并未消散，竟化作无数泛黄写满模糊字迹的旧报纸，在空中簌簌飞舞。
难道……如果我没及时返回，就将彻底崩解为一堆报纸，永远留在这鬼地方？！
瞳孔骤缩，游长生不敢有丝毫迟疑。
强忍着左腿消散带来的失衡，他一瘸一拐，朝着那扇不断远离的房门奔去。
快啊！再快一点！
内心急切，身体崩解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数秒之后，他左侧小腿已完全化为飞舞的报纸，崩解沿着大腿根部向上蔓延。
他能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被某种粗暴力量拆解，体力随着身体部位消散疯狂流逝！
眼前越来越黑，冰冷的虚无侵蚀他的意识。
“嘿！”
就在右腿即将消失殆尽的最后一刻，游长生竭尽全力，猛地一跃！
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大张，拼命抓向那扇不断远离的房门……
……
抓住了！
最后关头，他五指拉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
可是，房门向后滑行的力道并未因此停止！
他整个人被拖拽着，后背与残余右腿在粗糙地面上摩擦，火辣辣疼痛袭来！
哗啦啦啦啦——!
猛然间，更多旧报纸自他与地面摩擦的身体部位迸发。
这些泛黄纸张如喷泉般涌向空中，随即洋洋洒洒落下，遮蔽他的视野。
他能察觉到，自己右腿也彻底消失，崩解蔓延至腰部，甚至侵入胸腔！
由于肺部残缺，他呼吸顿时困难。
“呃啊啊啊！”
喉咙挤出低吼，游长生左手插进外套口袋，掏出随身携带的家门钥匙。
接着，他仅仅凭借感觉，将钥匙尖端艰难对准锁孔……一插！一拧！
咔擦！
锁芯弹开的轻响，在此刻如同天籁！
轰！
就在房门打开的刹那，一阵难以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自门内爆发！
如同扩散的漩涡，这无形力道瞬间拽住他残破且还在飞快崩解的身体，直接吸进门内。
嗖嗖嗖嗖……
与此同时，那些飘散在楼道中的无数旧报纸，也仿佛受到召唤。
它们化作黄色的洪流，在门关上前最后一刻呼啸着涌入，疯狂钻进他身体！
报纸接触到残缺部位的瞬间，迅速融化填补，恢复为骨骼，肌肉，皮肤以及衣物。
那种被拆解的感觉瞬间逆转，冰冷的虚无被充实的存在取代。
当他后背重重摔在坚硬地板上时，最后一片报纸也融进他刚刚崩解的指尖……
砰咚！
房门紧闭，一声闷响。
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游长生胸口剧烈起伏。
他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以及疲惫。
浑身酸软无力，他仿佛刚刚经历一场长途奔波，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
过了半晌，他喘息才慢慢平复，挣扎着用发软手臂撑起上身，环顾四周……
光。
温暖，金黄，属于午后时分的阳光，正毫无阻碍自客厅窗户照进，在地板形成光斑。
细微尘埃飘浮在空气之中，在光束间隔间缓缓游移。
电视关闭，没有噪音，家具都好好待在它们原本位置，沙发不再歪斜，茶几也端端正正。
一切……似乎都恢复正常。
似乎？
轻皱眉头，不知为何，游长生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在这份正常之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仿佛他离家许久之后，才返回家中一般。
我真的……回来了？
“李旭？唐晶？”
缓缓起身，他声音在安静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嘎吱——
一声轻微而熟悉，轮椅转动的声响，突然自一旁传出。
猛地转头，游长生投去目光，只见那间安排给李旭居住的卧室房门，正自内缓缓打开。
喜悦冲上心头，他瞬间松了口气。
随后，他迈步就要过去。
可在他脚掌刚刚抬起，即将落地的瞬间——
他的动作，如同被暂停一般，硬生生僵在原地。
自房门里出来的，的确是一架轮椅。
但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位银发苍苍，脸上布满深深沟壑般皱纹的老人。
老人身穿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家居服，手指枯瘦，关节突出。
缓缓抬头，他浑浊却又清澈的双眼望向游长生所在的方向。
当老人目光与其惊骇呆滞的视线对上时，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惊喜。
“游哥……”
张了张嘴，老人声音沙哑，带着明显颤抖，以及激动与如释重负。
“你……你终于回来了……”
仔细打量游长生，他停顿片刻，仿佛在确定这并非某种梦境。
随后，他以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缓缓说出让游长生如坠冰窟的话语：
“自那天……自游哥你探索那条作弊码突然失踪以后……”
“已经过去了……七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