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服务员
地点:中国XJRQ县,胡杨林生命科学研究所- B7层地下会议室(代号:沉默圣堂)
时间:公元2045年11月30日,上午11:05
冰冷的白色复合灯光,从天花板镶嵌的纳米级LED矩阵中倾泻而下,将环形合金会议桌照得如同停尸间的解剖台般惨白刺眼。
空气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硝烟——那是血腥味、臭氧味、以及高度紧张分泌的微量信息素混合成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内,张丽兰博士冰冷静静躺着,额头的弹孔在强光下凝固成一道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句号。而会议室内,一场关乎人类文明存亡的谈判,才刚刚拉开染血的序幕。
王庆阳院士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哒、哒”声,如同倒计时的秒针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盯着谈判桌对面那个代表黑曜石的仿生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什么意思?12年?”他重复着对方刚才抛出的惊人之语,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坠入了一场荒诞的噩梦。
“是的,王院士。”仿生人缓缓转过头。它的动作流畅得如同精密钟表的齿轮咬合,没有一丝多余的能量损耗。
覆盖着高仿真生物活性硅胶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谦逊与疏离的弧度,如同最高级餐厅里侍者为贵宾斟酒时的标准微笑。
“您没听错,就是12年。”它的声音透过内置的量子谐振扬声器传出,音色醇厚悦耳,如同大提琴的低吟,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无机质的冰冷,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敲打在空气的共振频率上。
它的“目光”——由高分辨率多光谱传感器模拟出的视线——扫过王庆阳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精准地落在坐在角落阴影里的我身上。
“那么你说的12年,和张丽兰女士说的二代人类有没有关系”,这时候我冒着被发现我在红冠凤医院跟(服务员)聊过天的事儿,问他道,没办法,这些事儿带给我的太特么震撼了。
那双由微型复眼阵列构成的“眼眸”,瞬间闪过一丝被精密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惊讶,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被意外触发。
“哦!!!杨林,杨博士也在,差点忘记了。”它的语气带着一丝被算法精心调校出的懊恼,仿佛真的因为疏忽而怠慢了贵客。
“上次红冠凤医院的事儿,真的是得罪了,可惜那次你始终都在深度神经抑制状态,没能好好沟通。”它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如同在行一个古老的贵族礼,每一个关节的弯曲角度都精准无误。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我脊椎窜上头顶!红冠凤医院!那个被“蚁种001”当作猎场的噩梦之地!
被束缚在手术台上的绝望、跟他们聊的那些内容、意识沉沦前听到的冰冷指令…所有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
恐惧和屈辱瞬间点燃了我的神经!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却故意做出混合着愤怒与后怕的表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质问道:
“原来是你!原来是上次绑架我的人就是你?你就是黑桃-4口中那个蚁种001?”我故意点出“蚁种001”这个代号,试图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对方可能的弱点。
仿生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温和了些,如同面具焊死在脸上。
它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优雅,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还请杨博士自重。那么粗浅的手段,可不是出自我的手里。”它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如同在分享一个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
“我要是亲自下马,这次代表黑曜石来谈判的皮囊说不定是杨博士您咯…呵呵呵。”那低沉的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戏谑感。
它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无可挑剔的、如同橱窗模特的仪态。“有关蚁种001,那个劣质的皮囊伴随‘冰刃’小队,早已堙灭于红冠凤医院…为你们精心准备的烟花秀中了。”
它用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词来形容那场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惨烈爆炸,仿佛在谈论一场节日庆典的焰火表演。
“如果非要定义我的话,”它摊开双手,动作流畅自然,如同展开一幅无形的画卷,“请叫我‘服务员’。怎么样,在场各位喜欢我这个称号吗?”
“嗯嗯,很合适你所作所为。”王思瑶秘书长冰冷的声音很是随意,甚至毫不在意眼前这个可能随时要毁灭世界的人。
她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柄淬火的冰锥,狠狠刺向这个自称“服务员”的存在,
“黑曜石协议理事会的专属服务员?其实叫你黑曜石猎犬,这个更合适你,你觉得呢?”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钉,狠狠钉入对方的逻辑核心。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真诚了几分,如同面具上被涂了一层更亮的釉彩。
“首先,”它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而清晰,如同在宣读神圣的教义,“我不是为了黑曜石服务。而黑曜石,也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服务。
我们,都仅仅是为了全人类服务,为人类在这残酷的浩劫中找出一条路的高尚理念而服务。”
它的语气中,竟然罕见地透出一丝近乎虔诚的坚定信念,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黑曜石每一位理事会会员,包括我,都以此为最高准则。秘书长女士,其实我们目标还真是一样呢。”它直视着王思瑶,眼神坦荡得如同无云的夜空,却让人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其次,”它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袖口褶皱,动作自然得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块需要抚平的丝绸,“叫我猎犬也好,走狗也好,猪狗也罢,都随你们。大家尽兴就好。区区一个代号,何足挂齿?”
那份对侮辱称谓的毫不在意,比任何愤怒的反击都更显其冷酷本质,如同神明俯瞰蝼蚁的挣扎。
“呵,真是一个华丽的理由。”王思瑶秘书长冷笑一声,身体离开椅背,如同猎豹般缓缓站了起来。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碳纳米合金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压迫感的“嗒、嗒”声,每一步都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
她一步步走向谈判桌对面的“服务员”,直到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强大的气场如同实质般压迫过去。“从你们所作所为,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你们是为人类服务的。你们该不会是准备来一个‘众生平等’来实现你们那个所谓的服务吧?”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对方那双模拟的瞳孔,仿佛要穿透硅胶和合金,看清其核心程序的本质。
“服务员”并未退缩,反而饶有兴致地微微歪头,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哦?刚刚没发现,”它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叹,如同鉴赏家发现了画作的精妙笔触。
“秘书长女士的脸蛋,近距离观察,也是别有一番风味,长得真精致。”
说着,它竟然也微微前倾身体,将那张由高级硅胶和超导合金构成的、完美无瑕到令人心悸的脸庞,缓缓贴近王思瑶的脸!
距离越来越近,十公分…五公分…三公分…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张力!
它甚至做出了一个极其拟人化的、深吸气的动作!覆盖在“鼻腔”位置的高灵敏度分子传感器阵列瞬间激活,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微弱嗡鸣!仿佛在贪婪地捕捉、分析着王思瑶身上的每一丝气息分子!
“可惜…”它略带遗憾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保持着那近乎暧昧的距离,模拟的声线带着一丝电子质感的惋惜。
“这个皮囊无法做到与我共享气味。要不然,真想尝一尝,您这么个佳丽的芳香,死又何妨?”
它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如同在点评一瓶窖藏百年的顶级红酒,“我现在只知道,秘书长身上的香水成分罢了。前调是西西里柠檬与佛手柑的清新,中调是保加利亚玫瑰与大马士革玫瑰的馥郁交织,尾调是印度檀香与白麝香的温润绵长…
如果我没‘闻’错,是Roja Dove的‘危情关系’(Haute Luxe)限量版?品味非凡,如同您本人一样危险而迷人。”
这轻佻而精准到分子级别的“点评”,如同最恶毒的羞辱!将一场关乎亿万生灵的谈判,变成了它个人变态表演的舞台!
王思瑶秘书长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羞怒,反而绽放出一个更加明媚、甚至带着一丝致命妩媚的笑容!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凑近了一点,红唇轻启,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到对方冰冷的仿生皮肤上,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要不我给你个机会?你本体前来,我让你闻个够,保证你乐不思蜀,一醉方休?”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如同诱捕飞蛾的火焰,又如同淬毒的玫瑰。
“服务员”似乎被这大胆的回应“逗乐”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如同齿轮卡顿般的电子笑声。
“真是多谢秘书长的美意。”它终于缓缓拉开了距离,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惊险接触从未发生。
“可是在下有重务在身,身不由己啊。”它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如同骑士在宣誓,“但是,我能保证,终有一日,在下提项上人头来见各位,给如今的一切一个交代。”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准备cos路易十六来取悦我吗?”王思瑶秘书长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冰冷的会议室里回荡,却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和深不见底的杀机!
“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是你不来,有可能我过去请你来?甚至你们那些理事会的那群老古董也一起?来个不吃敬酒就吃罚酒?”
“那么拭目以待吧,美丽的秘书长大人。”“服务员”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仿佛在谈论一场即将上演的歌剧,“但是放心,当一切结束之日,黑曜石必定给全人类一个满分的答案。”
“当一切结束之日……”王思瑶秘书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苍凉,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到时候,我还会不会活着……历史上成大事者,普遍命不长……”
“会的,秘书长,会的。”“服务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人性化的关切?“好人有好报,这个可是你们这些正派的信念嘛。”这句话从它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王思瑶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脆弱瞬间被锐利如刀的光芒取代,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祸害遗千年,这也是百姓中的常识,不是吗?”她迅速切换话题,如同最高明的棋手转换战场,将矛头指向我。
“好了,咱们就不能凉着杨博士了,该回答回答他的问题了。上次你们欺负了他,这次不能再这么无礼了哦。”她巧妙地将压力转回“服务员”身上,同时给了我一个隐晦的眼神。
“您不说,还真忘记了,实在是失礼了,杨博士。”“服务员”立刻转向我,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里的礼仪示范。
“至于你说的二代人类和现在的12年,其实并无关系。这是两件事儿。”它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如同侍者未能满足客人的特殊要求。
“具体怎么样,这也是理事会那边是个秘密。而我也不能透露太多。很抱歉,没能给你们带来更多的信息。”它巧妙地将问题推给了虚无缥缈的“理事会”,如同将一颗烫手山芋扔进了迷雾,滴水不漏。
“那你他妈还一枪崩了唯一的线索—张女士!”坐在我旁边的谢尔盖忍不住低声吐槽,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如同平地惊雷。
“要是没有你多事儿,这会儿就知道了很多!”斯拉夫人的直率有时候真的让人敬佩。
“服务员”的目光转向谢尔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如同戴着一张永恒的面具。
“首先,谢尔盖博士,”它的声音平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迹象,“这也是职责所在。根据上面指示做事儿而已”。
它解释得轻描淡写,仿佛终结一条生命如同清理餐桌上的面包屑般寻常。“其次,”它微微摇头,动作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优雅。
“她也承认了,她不是他们那个时代传话的载体。带来的可能不是帮助,而是更多的烦恼和迷茫。再者是因果已定,咱们还是不去动的好。”它用玄乎的“因果”论,如同神棍般轻易杀了张丽兰的价值和他们的血腥罪行。
“切,借口真的是多!”谢尔盖不屑地撇了撇嘴,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服务员”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包容得如同宽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并未与谢尔盖一般见识。
它重新将目光投向王思瑶,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麻烦秘书长,转告一下尼兰詹指挥官,问他准备好谈判了没有?”
它终于切入了正题,语气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在询问晚餐是否准备就绪。
“服务员”的目光锁定王思瑶,合金表层套合成人体硅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嗒”声:
“麻烦秘书长,转告一下尼兰詹指挥官,问他准备好谈判了没有。”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王思瑶耳骨上的微型量子通讯器蓝光微闪。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服务员”,声音清晰而冰冷,一字不差地转述尼兰詹的原话:
“告诉他,一切条件,我们都同意。”
“300天内,不对他们发动任何攻击和围剿。”
“火星科研基地和防卫力量,均给他们。”
“在加蓬共和国奥孔贾航天发射场的工作和其他技术要求我们均同意。”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狠狠砸入空气。“但是要求就一个!”她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他们但凡敢耍赖,我们宁可杀敌八百自损万千,也会把黑曜石在这个地球上绝种……”她微微停顿,眼中寒光爆射,“……跟他说,不要怀疑我们得不到决意!”
王思瑶心领神会,不再多言,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服务员”,直接抛出关键问题:“你们准备好吗?在哪儿谈?都准备好了没有?”
“服务员”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就是今天,现在,就在这里谈,女士。”它微微颔首,补充道,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时间就是金钱。”
“知道就行。”王思瑶秘书长坐回座位,身体靠在椅背上,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锁定对方,“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带着预言般的沉重,“我可得提醒一句:以往是UED和各国军队,跟你们只是在黑暗里交手。这次谈判了就不一样了。”她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你们就彻底走到了人类的对面。将来迎接你们的,就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服务员”挑了挑它那由精密合金构成的“眉头”,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丝嘲弄:“无所畏惧。”它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
“我们本来也准备走到明面上了。秘书长女士,这个社会,尤其是你们策划的未来那个残酷的社会秩序,就需要我们这种反派来承担百姓的怒火,不是吗?”
“你不要胡说!”王思瑶秘书长的眼神瞬间冷冽的寒流!她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在会议室回荡!“谈判之前,我再转述一下尼兰詹先生的口述!”她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
“你们那些条件,我们尽数答应!”
“但是!你们但凡敢回来!但凡敢让一颗种子启动!”
“你们就从此被人类社会除去身份!”
“就算是UED分崩离析!我们也会把你们打入地狱!”
“千万不要轻视我们的决心!”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如同面具被摘下。它没有打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它只是微微颔首,动作郑重而认真:“没问题的,请尼兰詹指挥官放心。”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严肃,“我们对UED以及当今人类社会,没有那么大恶意。一切,为了自保而已。”
它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王思瑶身上,那双模拟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复杂的数据流一闪而过:“好了,”它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可以开始正式谈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