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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作一束电磁波

共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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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大难不死,必有后患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砂石路,当“库尔勒人民欢迎您”的巨大路牌被远远甩在身后时,我们才算真正一头扎进了南疆的怀抱。

五个小时!整整五个小时!智能驾驶的途昂平稳得像在冰面上滑行,但这丝毫无法缓解身体被禁锢在狭小空间里、穿行于无尽戈壁带来的精神疲惫。

窗外是单调到令人绝望的画卷:铁灰色的连绵秃山。广袤无垠、砾石遍布的戈壁滩,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空气,一直延伸到天地模糊的交接线。

偶尔掠过的几丛顽强的骆驼刺或红柳,是这片苍凉中唯一的、倔强的生命印记。

“全国文明城市…库尔勒…”我瘫在后座,有气无力地念叨着刚看到的标语牌,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灌满了沙尘。

“文明是挺文明,就是这路…也太‘野性’了点。”谢尔盖则全程保持着一个被抽掉灵魂的姿势,蓝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

只有王老师,精神爆满地坐在副驾,时不时对着智能导航指指点点,点评着沿途的地质构造,俨然一副戈壁导游的派头。

在库尔勒短暂地“放水”(谢尔盖称之为“南水北调”)和补充能量后,车队没有停留,继续向着东南方向进发。

目标:HS县。那里,深藏在群山与戈壁环抱之中的,便是大名鼎鼎的马兰基地——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工作、生活、乃至“与世隔绝”的大本营。

而更遥远的RQ县、罗布泊地区,则是我们真正的“战场”,未来撼天动地的巨构工程和点火试验,将在那片死亡之海上演。

当车队驶入基地大门,穿过数道森严的岗哨和伪装网覆盖的区域后,一种混合着历史厚重与尖端科技感的奇异氛围扑面而来。巨大的马兰革命烈士纪念碑矗立在基地核心广场,红白相间的碑体在戈壁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我们一行人下车,在王老师的带领下,默默地将一束提前准备好的白色菊花敬献在碑前。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带来远处施工机械低沉的轰鸣,更添几分苍凉与使命感。

谢尔盖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表情凝重地对着纪念碑行了一个标准的俄式注目礼——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祖国那些无名英雄的纪念碑。我们又在几处纪念设施前驻足、拍照,算是完成了这场简短的“入职仪式”。

昔日的马兰基地,早已褪去了作为旅游景点的喧嚣。三年前,这里被重新划定为国家级军事管理区。

目光所及,取代游客的是:涂着荒漠迷彩、造型彪悍的军用卡车和装甲运兵车列队行进,带着戈壁风沙印记的士兵以及穿着深蓝色工装、在巨大钢结构厂房和新建实验室区域忙碌穿梭的军工工程人员。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金属焊接和干燥尘土的味道,一种高效而紧张的“战备”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白天,王老师亲自充当向导,带我们初步熟悉这个庞大的“科研堡垒”。

巨大的聚变工程验证中心(代号‘燧人氏’)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光是那厚度惊人的混凝土屏蔽墙和密布的冷却管道就让人望而生畏。

材料极限测试场里,隐约能听到材料在高能粒子流轰击下发出的尖锐嘶鸣。

深空环境模拟舱(代号‘归墟’)则像一个巨大的银色蛋壳,等待着将人类造物投入接近绝对零度和强辐射的虚空地狱…食堂宽敞明亮,伙食标准意外地高(王老师得意地说这是稳定科研人员情绪的“战略物资”)。

公用厕所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配备了最新的循环水处理系统(谢尔盖对此表示极度欣慰)。

一圈转下来,我和谢尔盖那点旅途疲惫早被震撼和隐隐的兴奋取代——这里,就是人类撬动星辰的支点!

傍晚,在基地食堂简单却分量十足的晚餐桌上(大盘鸡配皮带面,谢尔盖对“皮带”的翻译又纠结了半天),住宿分配问题被提上日程。

“小杨,谢尔盖,”王老师嘬了一口面汤,语气随意得像在安排实验室座位,“你们俩,住A区7栋502,两室两厅,条件不错。”

我正埋头对付一块香辣的鸡块,闻言点点头,宿舍条件好就行,跟谁住无所谓。

“No! Nyet! Absolutely not!”(不!不行!绝对不行!)谢尔盖的反应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塑料凳子上蹦起来。

他猛地放下筷子,刀叉碰撞发出脆响,眼神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直勾勾地、充满暗示性地盯向我,然后斩钉截铁地对王老师说:“I refuse to share a dormitory with him! Under any circumstances!”(我拒绝和他住一个宿舍!在任何情况下!)

食堂里几桌邻近的、穿着工装或军装的研究员和军官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老师显然对三天前机场那场闹剧的后续效果心知肚明。他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笑容,故意用我能听懂的汉语说:

“害,你怕什么?他跟了我这么多年,他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点老流氓的蔫坏,“放心!就算是真发生了点什么…吃亏的也绝对不是你!哈哈哈哈!”说完还冲我挤了挤眼。

我立刻心领神会,戏精附体,放下筷子,对着脸色开始发白的谢尔盖露出一个自认为“深情款款”实则极其油腻的微笑,用翻译器同步输出:“王老师说的在理!再者说,这大荒漠戈壁滩的,有个人陪伴取暖,已经很不错了。”我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在他健硕的身材上扫了扫,“两个人把日子过好,最重要嘛!”

“噗——”旁边桌一个年轻研究员没忍住,喷出了一口面汤。

王老师眯起他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狐狸眼,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动作参考老派说书先生),用抑扬顿挫、饱含“哲理”的腔调继续输出暴击:“再者是!古语有云——”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声调拔高一个八度,字正腔圆地开始吟诵:

“有朋自远方来,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其不亦乐乎!”

(When a friend comes from afar, you must first torment his mind, exhaust his muscles and bones, starve his skin, empty his body, disrupt all he does—so that his heart is shaken and his nature endured, thus enhancing what he cannot do—is this not joyous?!)

谢尔盖脖子上的翻译器,忠实地将这段《孟子·告子下》的“待客之道”,以最直白、最惊悚、最丧失人性的词库进行了同声传译:

俄语翻译器冰冷电子音:

“Когдадругприезжаетиздалека,тыдолжен:

Сначалапытатьегоразум(心理折磨);

Изнурятьегомышцыикости(劳其筋骨);

Моритьголодомегокожу(饿其体肤—字面意思:让皮肤挨饿!);

Опустошитьеготело(掏空身体);

Нарушатьиизвращатьвсё,чтоонделает(行拂乱其所为);

...чтобысотрястиегосердцеизакалитьегоприроду,усиливаято,чегооннеможет!(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Развеэтонерадостно?!”

空气凝固了。

谢尔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天山之巅上的的雪原还白。他手里的不锈钢叉子“当啷”一声掉进大盘鸡的汤汁里,溅起几滴红油,落在他的工装裤上,像绝望的血渍。

他的眼神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核爆:

惊恐(听到“пытатьразум/折磨心智”时瞳孔地震)

难以置信(“моритьголодомкожу/让皮肤挨饿”让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绝望(“извращатьвсё/扰乱和败坏一切所为”彻底击垮心理防线)

认命(目光放空,仿佛看到自己被绑在戈壁滩电线杆上接受“曾益其所不能”的“增强”训练…)

“王…王老师…”谢尔盖的声音抖得像零下40度的颤音琴,蓝宝石般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两汪巨大的、摇摇欲坠的泪水,“您…您千里昭昭把我拉过来,是为了给您这个鞭笞徒弟找良配的吧”最后那个词,他用的是发音扭曲的中文。

下一秒——

吧嗒…吧嗒…

两颗滚圆的、如珍珠奶茶的里珍珠般冰凉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曾益其所不能”的重压,挣脱眼眶的束缚,沿着他高耸的颧骨滑落,重重砸在油腻的餐桌上。紧接着,泪水如同开了闸的叶尼塞河,汹涌澎湃!

“Я…японял…”(我…我懂了…)他吸着鼻子,浓重的鼻音混合着哽咽,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却越抹越湿,像个被没收了伏特加的孩子,“Я…будусотрудничать…Делайте…чтодолжны…”(我…会配合的…做…你们该做的吧…)那悲壮的语气,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拖去进行“饿其体肤”的人体实验,或是“行拂乱其所为”的哲学改造。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邻桌一位刚咬了一口烤包子的少校,包子馅掉在桌上浑然不觉。

两个年轻研究员死死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连打菜窗口后抡勺的大师傅,都伸长了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出“文言文吓哭毛熊”的奇观。

王老师:“……”

我:“……”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话:玩脱了!这毛熊的脑补能力突破大气层了!

王老师眼看玩笑开得有点过火,这毛熊真要崩溃了,赶紧咳嗽两声,正色道:“好了好了!逗你玩的!瞧把你吓的!”他收起玩笑,语气变得严肃可靠,

“杨林这小子,我拿我院士头衔担保,取向笔直得跟戈壁滩上的电线杆似的!纯钢铁直男!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他拍了拍谢尔盖紧绷的肩膀,感受到对方肌肉的僵硬,又补充道:

“而且,在中国,法律很完善的!不管男对女、女对男、男对男、女对女,只要是违背意愿的骚扰,一律按强奸罪论处!最高能判无期!这点,你大可把心放回你的胸腔里子里去!没人敢在这里乱来!”

好说歹说,晓之以理(法律威严)动之以情(钢铁直男担保),谢尔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只是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警惕和“保持三米安全距离”的坚定。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巴巴地哽咽道:“Я…японял…Будусотрудничать…”(我…我知道了…我会配合…)那模样,活像个被恶霸逼着签了卖身契的小媳妇。

总算安抚住了这颗脆弱的斯拉夫心灵,我们迅速解决了剩下的晚餐,并敲定了未来几天的工作安排和保密条例后,拖着行李走向我们的新家——A区7栋502。

宿舍楼的外观带着明显的苏式建筑风格,厚重、朴实,但内部却别有洞天。厚重的防爆门需要双重验证:

先在门口的电子流动密码屏上输入王老师给的12位动态密码(屏幕显示“燧人氏-07-准入”),接着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区,同时进行视网膜扫描和面部3D建模。伴随着轻微的液压声和一声悦耳的“滴!身份验证通过!欢迎您,杨林博士/谢尔盖·尼古拉耶夫博士!”,厚重的合金门才缓缓滑开。

门内的景象,让一路上的疲惫和刚才的“恐同风波”瞬间烟消云散。

宽敞!明亮!现代化!这是我们对这个两室两厅宿舍的第一印象。浅色调的装修简约大气,中央空调送出适宜的温度,空气净化器无声地工作着。

两个独立的卧室都配备了舒适的床铺、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和性能顶级的量子计算机终端。

最令人震撼的是客厅中央——一台最新型号的“寰宇-III”型全环境交互式3D全息投影平台!它像一个悬浮的银色圆环,静静地安置在特制的底座上。

这玩意儿,据我所知,目前只有国家超算中心、顶尖理工高校的极少数重点实验室才有资格配备,是进行复杂物理模拟、星舰结构设计的终极神器!没想到在这里,它成了我们宿舍的“客厅装饰品”?王老师这手笔…有点壕啊!

我和谢尔盖都兴奋地围着这个价值连城的“大玩具”转了几圈,幻想着用它模拟聚变等离子体湍流或者星舰装甲抗冲击测试的场景。戈壁滩的艰苦?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乐极生悲是宇宙通用法则。

就在我们放下行李,准备好好欣赏一下窗外戈壁落日(虽然只有一堵加固的混凝土墙和狭窄的防弹玻璃窗)时——

“嗖!”

一道灰黑色的、油光水滑的小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从沙发底下窜出,闪电般掠过光洁的瓷砖地面,矫健地跃上了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

它似乎被我们这两个新来的庞然大物惊扰了清梦,正站在茶几边缘,两只绿豆般的小眼睛警惕地、带着点“地主”审视意味地打量着我们,细长的尾巴还悠闲地甩了甩。

一只老鼠!一只膘肥体壮、毛色发亮、目测能在戈壁鼠界称王称霸的老鼠!

“卧槽!”我头皮瞬间炸了!这还了得?卧榻之侧,岂容鼠辈酣睡?!尤其想到这家伙可能啃噬我宝贵的实验资料(虽然现在还没影)或者在深夜里在我枕边开派对,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说时迟那时快!我眼疾手快,左脚一蹬,脚上的软底拖鞋如离弦之箭般脱脚飞出!目标:茶几上的鼠大王!

“砰!!!”

一声闷响!我的“暗器”精准命中了目标!力道之大,直接将那灰影从茶几上砸了下去,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茶几上那个无辜的玻璃茶壶和两个陶瓷水杯,也遭了池鱼之殃,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Yes!”我得意地挥了下拳头,准备上前查看战果并收拾残局(主要是怕被后勤罚款)。

“Wait, Yang!”(等等,杨!)谢尔盖却突然伸手拦住了我,他的眼神死死盯着茶几下方那片狼藉的阴影处,声音有些异样,“It… it’s not dead… Look, it’s moving… Just… just let it go? Please?”(它…它没死…看,它在动…就…就放过它吧?求你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只在碎玻璃渣中挣扎抽搐、发出微弱“吱吱”声的老鼠,蓝眼睛里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一刻,他仿佛透过这只卑微而顽强的生命,看到了当年在FSB追捕下、在莫斯科阴暗小巷里同样狼狈挣扎、濒临绝望的自己。“大难不死…”他用生涩的中文低声呢喃,后面的话淹没在喉咙里。

可惜,我此刻的“除害”决心无比坚定,完全没有接收到他投射的“共情”电波。

“大难不死?哼!那就是必有后患!”我义正词严,顺手抄起了门后用来挂大衣的实木长柄衣架,杀气腾腾,“斩草除根!懂不懂?以防野火烧不尽,狂风吹又吹!”

我摆出一个自认为帅气的突刺姿势,瞄准了那只还在抽搐的老鼠,口中发出一声暴喝,仿佛在召唤大地之力:

“盖——亚——!!!”

木棍带着风声,狠狠戳向那片阴影!

“吱——!!!”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鼠类尖啸响起!

然而,就在木棍尖端即将触及目标的瞬间——

“滋啦——嗡!!!”

客厅中央那台昂贵的“寰宇-III”全息投影平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圆环状的投影器剧烈地闪烁起来,内部瞬间迸发出几道刺眼的蓝色电弧!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带着臭氧味的电磁脉冲(EMP)猛地扩散开来!

“啪!啪!啪!”

客厅的顶灯、墙壁上的智能控制面板、甚至我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屏幕瞬间熄灭、黑屏!整个房间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只有投影平台内部还在闪烁着不稳定的幽蓝光芒,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What the hell?!”(搞什么鬼?!)谢尔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开一步。

我也愣住了,举着衣架僵在原地。借着投影器残存的光芒,我看到那只老鼠似乎被EMP波及,抽搐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沙发底下更深处的缝隙,消失不见。

几秒钟后,房间的应急照明灯幽幽亮起,光线昏暗。投影平台彻底熄火了,圆环上还冒着几缕淡淡的青烟,散发着一股焦糊的电子元件味道。

我和谢尔盖面面相觑,刚才的“人鼠大战”和“恐同危机”瞬间变得微不足道。一种荒诞又带着点诡异的感觉弥漫开来。

“这…这老鼠…”我咽了口唾沫,指着沙发底下,“…是成精了?还是…自带EMP防护力场?”

谢尔盖没有笑。他走到那台冒着烟的昂贵设备前,蹲下身,专业的本能瞬间压过了之前的情绪。

他用手指小心地避开可能带电的区域,检查着烧焦的接口和线路,眉头紧锁,用带着浓重鼻音的俄语嘀咕着:

“Nevozmozhno… Impuls dolzhen byt’ neprednamerennym… No parametry peregruzki…”

(不可能…脉冲应该是意外的…但这过载参数…)他猛地抬头,蓝眼睛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看向我,又看向老鼠消失的沙发底,一字一顿地说:

“Yang… That rat… It wasn’t just running… It was transmitting something when you hit it!”(杨…那只老鼠…它不仅仅是逃跑…它在被你击中的时候,在传输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