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恶魔王庆阳
我们出现在这儿,原因简单又带着点黑色幽默:
谢尔盖·尼古拉耶夫,我们团队里那头来自俄罗斯的“倒霉熊”,革命同志,栽了。
三天前,这货突然就开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上吐下泻,嚷嚷着快见马克思和列宁,吓唬我们。
马兰基地那个号称医疗室的“古董陈列馆”里,那台比我爷爷年纪还大的B超机,吱吱呀呀在他肚皮上划拉半天,最后显示屏上模模糊糊一团阴影。
这团阴影把值班医生吓得脸比谢尔盖还白,二话不说,开了转院单——胆囊结石伴胆道不全梗阻!基地那小庙,连个正经胆道镜都没有,更别提取石了,只能送走这尊“毛熊大佛”。
(化学,咱们基地科研条件那是相当的好,但是就是这医疗条件………)
紧赶慢赶处理完手头那点要命的活儿,为了彰显我们泱泱大国对国际友人的关怀备至(主要是王老师怕耽误基地内那一堆活儿没人干,基地新式火箭和飞船材料进度都在谢尔盖负责监督)。
我俩风尘仆仆杀到了市医院。当然,探病嘛,空手不合适。医院门口水果摊上,王老师充分发挥了科研人员“精打细算”的优良传统,在一堆品相参差不齐的苹果橘子里,愣是挑出了几斤“性价比之王”,外加两盒包装上印着“天山牧场特供”、透着股可疑淳朴气息的蒙古老酸奶。
装它们的,是一个印着硕大“库尔勒香梨”logo的红色塑料袋,寒酸中带着一丝库尔勒人民的热情。
电梯平稳上升,停在了目标楼层。门一开,更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人体代谢和食物残余的气息扑面而来,宣告着“肝胆外科”的领地到了。
护士站俨然一个小型战场前线。呼叫铃此起彼伏,演奏着毫无旋律的催命曲。几个穿着淡粉色护士服的姑娘,脚踩风火轮,嘴里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扫射:
“12床液体拔针!快!”
“小兰!14、17、18、20、26、37、39床指尖血糖!立刻让‘糖宝’去扫!数据同步值班医生!”
“27床家属!27床家属!术前签字补一下!人呢?”
“医生!3床说伤口疼得厉害!镇痛泵是不是空了?”
“护士姐姐,你知道我妈在那儿不……”
“小兰,24床那位老爷爷拉在床上了,赶紧去清理一下………”
人声鼎沸,信息爆炸。我和王老师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像两个误入精密仪器的原始人。
我深吸一口气,凭借年轻人(相对王老师而言)的敏捷,奋力挤到护士站台前。一位圆脸护士正埋头,手指在虚拟光屏键盘上舞出残影,处理着仿佛无穷无尽的信息流。
“护士您好!”我提高嗓门,试图穿透这片嘈杂,“麻烦问下,谢尔盖·彼得罗夫,就是那个俄罗斯病人,住几床?”
圆脸护士头都没抬,手指依旧在光屏上翻飞,但嘴巴却像装了自动应答芯片:
“38床!走廊尽头左手倒数第二间!”语速快得像甩出一串子弹。话音刚落,她立刻转向旁边一位年长些的护士:
“张姐!39床阿姨又在按铃了,说心慌!让实习同学先去拉个心电图,测个血压先!快!”
这效率!我暗自咋舌。看来谢尔盖那头即使在病中也倔强翘着的金毛,还有那副刀劈斧凿般的斯拉夫骨相,在这以本地少数民族和汉族面孔为主的病区里,确实属于“过目难忘”级别的活体路标,省去了翻电脑查房的功夫。
王老师已经拎着那个印着“库尔勒香梨”的“情意重”塑料袋,迈着他标志性的大步流星,率先朝着走廊尽头进发。
我赶紧小跑跟上,心里忍不住嘀咕:“老师,您这步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赶着去给火箭点火呢…”
推开38号病房虚掩的门,那股混合着消毒水、体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食物气息的“病房专属味道”立刻包裹上来。
三人间的病房还算宽敞,靠窗的位置空着,中间床上,一个蒙着被子的大叔正鼾声如雷,节奏感十足。
最里面靠门的38床上,我们的主角——谢尔盖·尼古拉耶夫同志,正蔫头耷脑地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往日里那头阳光下能闪瞎人眼的金发,此刻黯淡无光,像被霜打蔫的麦穗,还胡乱支棱着几撮倔强的呆毛。
那张曾被基地里年轻女研究员私下评为“能直接空降横店演鲨雕偶像剧”的俊脸,此刻笼罩着一层病态的蜡黄,眼窝深陷,深邃的蓝眼睛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如同被烟熏过。
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喘气。一身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套在他高大的身躯上,非但没显出宽松,反而更衬出一种被病痛抽干了力气的虚弱。
一只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不紧不慢地滴入血管。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死死按在右上腹,眉心因为那持续不断的、磨人的隐痛而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王老师手里那个印着“库尔勒香梨”的寒酸塑料袋时,谢尔盖那双原本无神的蓝眼睛,瞬间像是通了电的劣质灯泡,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但这光芒转瞬即逝,迅速被巨大的委屈和控诉淹没。
“Professor Wang! Yang!”(王教授!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生锈铁皮上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怨念。
“You finally remember there’s a dying Russian in the hospital?”(你们终于想起来医院里还有个快死的革命同志了?)
王老师把塑料袋往他那塞满了药盒、水杯、纸巾的床头柜上“啪”地一放,发出廉价塑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毫不客气地拉过唯一一把空椅子坐下,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在基地会议室主持项目评审:
“少给我装可怜!”王老师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谢尔盖蜡黄的脸,“不就是几块破石头把胆管堵了吗?死不了人!基地里‘燧人氏’那些乱七八糟的铁块还等着你优化参数呢!一堆事!”
这话硬得像合金板,但眼神却像探伤仪,仔细扫描着谢尔盖的脸色。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把这‘绊脚石’给端了?”他直奔主题,仿佛在询问一个故障部件的维修进度。
谢尔盖费力地挪了挪沉重的身子,动作牵拉到痛处,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ERCP… tomorrow morning…”(ERCP…明天早上…)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肚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荒诞的表情,
“They put a tube down my throat… and into the bile duct… to catch the stones… like fishing…”(他们要把一根管子插进我喉咙…伸到胆管里…把石头捞出来…像钓鱼一样…)
毛子特有的、将痛苦荒诞化的黑色幽默。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的,分明是对“喉咙插管”这种原始操作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ERCP?”我忍不住插嘴,努力在记忆库里搜索着医学术语,“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术?听着就…挺有创意的。”
想到一根冰冷的、带着摄像头和钩子的管子,要从嘴里钻进去,蜿蜒曲折地穿过食道、胃、十二指肠,最后探入纤细的胆道…我自己的喉咙也跟着一阵发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Da!(对!)”谢尔盖悲愤地猛点头,控诉的目光像激光一样聚焦到我脸上,“And you! Comrade Yang! Where is your sympathy? I lay here in pain, and you… you look disgustingly healthy and… and well-fed!”
(还有你!杨同志!你的同情心呢?我躺在这儿疼得要死,而你…你看上去健康得令人发指!还…还吃得饱饱的!)
他的目光在我和王老师之间逡巡,最后精准地落在那袋透过塑料袋都能看出表皮磕碰的苹果橘子上,蓝眼睛里的委屈瞬间达到了峰值,几乎要凝结成水滴下来,
“Is that… all? Some… street vendor fruits?”(就…就这些?一些…路边摊水果?)那语气,活像我们给他带来了什么不可回收垃圾。
王老师那张严肃的老脸难得地掠过一丝可疑的红晕,他干咳一声,掩饰性地扶了扶眼镜,声音有点发虚:
“咳!礼轻情意重!懂不懂?这库尔勒香梨,维C丰富!清热润肺!这酸奶,”他像是找到了理论依据,声音重新硬气起来,强行把一盒印着蒙古包图案的酸奶塞进谢尔盖没打针的那只手里。
“天山牧场特供!益生菌丰富!助消化!都是对你的…呃…胆道系统恢复,促进胆汁排泄有好处的!科学依据!”
谢尔盖捏着那盒冰冷的、塑料感十足的酸奶,又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那几个灰头土脸的苹果橘子。
再想想自己此刻的惨状——喉咙即将被入侵,肚子里的石头还在作祟,而“战友”带来的慰问品寒酸得像是打发叫花子…一股巨大的、西伯利亚寒流般的悲凉瞬间席卷了他。
他想起了在莫斯科,被FSB(联邦安全局)追得像丧家之犬的日子,那时至少还有冰冷的自来水就着滚烫的、飘着厚厚红油的罗宋汤,还有伏特加灼烧喉咙的痛感…
而现在?冰冷的医院,冰冷的病床,冰冷的酸奶,还有两个毫无同情心、只惦记着让他回去干活的“资本家”!
“Spasibo…”(谢谢…)他有气无力地吐出这个词,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自嘲和心碎,随手把酸奶扔在枕头边,眼神放空地望向惨白得毫无生气的天花板,浑身散发着“被全世界抛弃”、“生无可恋”的低气压。
我和王老师尴尬地对视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抠门被当场揭穿”的微妙气氛,以及一丝…拼命憋住的、不合时宜的笑意。王老师甚至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时——
“哐当!”病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个戴着护士帽、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年轻小护士探进头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完全无视病房里的低气压:
“38床谢尔盖!准备一下!马上给你做术前最后一次床旁腹部B超定位!快点快点!在走廊等着!”
“Oh Bozhe moi!(我的上帝啊!)”谢尔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仿佛被宣判了二次酷刑。
他认命地、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怨念,慢动作般掀开被子。那副高大的、曾经能轻松扛起实验器材的斯拉夫身躯,此刻因为持续的腹痛而微微佝偻着。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右上腹,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像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一步一挪,极其缓慢地、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跟着那个风风火火的小护士往外蹭。
那头黯淡的金发,随着他佝偻的背影,在门口最后晃动了一下,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喧嚣里。
病房里,只剩下中间床大叔震耳欲聋、节奏稳定的鼾声,以及床头柜上那袋印着“库尔勒香梨”的塑料袋——在谢尔盖离开后,它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愈发显得“情意深重”,甚至有点刺眼地嘲笑着我们。
王老师摸了摸鼻子,又推了推眼镜,眼神飘忽地落在那袋酸奶上,用只有我能勉强听清的音量,小声地、带着点自我说服般地嘀咕:
“…其实…那酸奶,挺贵的吧?十五块一盒呢…进口菌种…”
我:“……”
得,这探病探的,不仅没安抚病号,还把资本家导师那点抠门小心思暴露无遗。
我望着空荡荡的38床,又看看王老师那副强行挽尊的样子,心里默默给谢尔盖点了根蜡:
兄弟,挺住!等取完石头,咱们再一起起义,把“保障科研人员规律三餐”刻进基地管理条例的铁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