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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作一束电磁波

共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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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当毛子来敲门时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声跃过零点。“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像一枚冰冷的勋章,静静浮现在Nature期刊投稿系统的界面上。

成了。

胸腔里积压了四年多的那口浊气,终于被我长长地、无声地呼了出来。指尖冰凉,带着过度紧绷后的虚脱感。

《托卡马克装置新型磁约束结构与湍流抑制集成方案》——这篇凝结了无数个实验室通宵、无数次推倒重来的论文,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

它不仅仅是一纸成果,更像一把沉重却精准的钥匙,叩响了通往终极能源——可控核聚变——那扇厚重无比的大门。

未散的亢奋还在血管里低鸣,邮件提示音又清脆地响起。2042年度“光华科技大学”优秀博士生的加冕通知赫然在目。

几乎是同时,导师王庆阳院士的短信也跳了出来,只有三个字:“强强强。”

一股滚烫的成就感瞬间冲上头顶,驱散了疲惫。我瘫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脑中飞快勾勒着博士答辩的场景,如何用最精炼的语言,让那些苛刻的评审委员们眼底闪出真正的亮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震动,“王老板”三个字如同警报般疯狂闪烁。

心脏猛地一跳。指尖划过接听键的瞬间,我下意识地从瘫软状态弹直了腰背,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余韵:“老板?有何吩咐?”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哼”,像冰珠落在金属盘上。“论文发完了,胆儿也肥了?这是硬起来了呀”

王庆阳老师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甚至老师都不叫了?嗯?杨博士?”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别高兴太早,你的学位证,可还没捂热呢。鄙人虽不才,在几个评审委员会里,倒也有几张熟面孔,呵呵……”

那标志性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呵呵”声,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瞬间刺破了我刚刚膨胀起来的成就感气球。额角倏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老板!您误会了!”我立刻收敛了所有得意,语气切换回实验室里最熟悉的严谨,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刚迈过个小坎儿,脑子有点缺氧,纯粹是累的!您永远是我人生指南针,一日夫妻百日恩…………啊呸呸呸!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我杨林能有今天,全赖您提携!往后您指东绝不打西,要死要活,全是您一句话的事儿!”话语出口,才惊觉自己下意识用上了最郑重的保证。

作为王庆阳院士的开山大弟子,从懵懂的硕士到如今触摸到核聚变前沿的博士,五年多的并肩作战,无数个在托卡马克装置轰鸣声中度过的日夜,我们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师生。

他是严师,是引路人,也是在高强度科研压力下,唯一能和我共享一包压缩饼干、用刻薄玩笑缓解通宵疲惫的“战友”。

“哼,提携?”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眼瞅着你就要在国际聚变圈里扬名立万了,我这老头子可不敢居功。”

话锋陡然一转,所有的客套与疏离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极少听见的、仿佛从冻土深处渗出的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下来,

“小杨啊,你以前不说很好奇,为什么我这几年,手上就你一个学生?为什么我放着聚变堆的大好前程不顾,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飞呢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这语气……不对劲。

实验室里那个会为数据争论得面红耳赤、也会在深夜分享一碗泡面的老王消失了。此刻电话那头的,是一个背负着巨大秘密、声音都透着疲惫与决绝的陌生人。

“今天,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改编你人生的机会,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呀?”王庆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晚上有个会,你必须参加。听着,”他刻意停顿,强调着每一个音节,“不要声张,不要带任何电子设备——手机、手表、哪怕是一支有存储功能的笔。晚上八点整,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会有人来接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听筒里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嘶嘶声。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急速爬升,直冲后脑。

我立刻收起所有残余的情绪,身体绷紧,语气回归到最初进入他课题组时那种近乎刻板的恭谨:“明白,王老师。具体时间,地点方便透露吗?”连称呼都下意识换回了最正式的。

“时间地点,接你的人会告诉你。”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一丝特工接头般的诡秘,“对方会先对暗号:‘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你回:‘乌鸦落在凤凰群’。确认无误,再跟他走。”

“等——”我还想追问细节,电话已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单调而急促的忙音。

我举着手机,僵在原地,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串荒诞的儿歌暗号。

两只老虎?乌鸦凤凰?这唱的是哪一出?特工片看多了?还是……某个庞大计划中,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一环?

一种混杂着荒谬感和巨大不安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

能让王庆阳院士——这位在国际物理学界都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动用这种近乎原始保密方式的事情,其分量,恐怕远超我能想象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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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食不知味。下午,我把自己关在这间熟悉的出租屋里。八十平米的空间,简洁到近乎冷硬,是王庆阳在我研二那年直接安排的“革命据点”。

这个房子的租金、水电、物业,全由他一手包办。装修风格也如其人:高效、实用,实验器材占据半壁江山。

唯一奢侈的,是这张据说符合人体工学、价值不菲的书桌和书架,他曾拍着我的肩说:“小子,年纪轻轻,要是腰坏了,还怎么给老板卖命?”

此刻,这熟悉的“牢笼”却成了唯一能容纳我纷乱思绪的地方。五年时光,托卡马克装置的轰鸣、海量数据的奔流、王老板时而严厉时而促狭的脸……像快放的胶片在眼前闪过。窗外的天色,也由明亮的白,渐渐染上暖橙,又沉入深邃的灰紫。

“铛!铛!铛!铛!铛!铛——!!”

沉重、急促、带着摧毁性的蛮力!不是敲门,是砸!是撞!该死那个天杀的混球玩意儿

单薄的防盗门连同门框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力量撕碎!巨大的声响粗暴地撕裂了室内的寂静,也将我从恍惚的回忆中狠狠拽了出来!

心脏狂跳!怒火瞬间顶到嗓子眼——接人还是拆家?!阎王上门要命也没有这个做法吧!!!!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拧开门锁,带着压抑的怒气压低了声音吼道:“哪个森口?!”

门外,矗立着一座山。

一个标准的斯拉夫壮汉,身高绝对超过一米九,魁梧的身躯几乎堵满了狭窄的楼道。

亚麻色的卷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如XJ伊犁那边赛里木湖一样深蓝,镶嵌在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硬朗面孔上,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他根本没理会我的质问,手忙脚乱地从厚重的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迷你的同声传译耳塞塞进耳朵,然后,用带着浓重卷舌音的俄语,字正腔圆地、甚至有点用力过猛地念道:

“Дватигра,дватигра,бегаютбыстро,бегаютбыстро!”(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紧接着,我耳朵里那个王老板提前塞给我的、几乎隐形的接收器里,清晰地传出了中文翻译。

……还是个毛子!果然符合他们国家做事儿风格,这货不会是从俄国反恐部队退役的吧!!!

还有王老师,您这暗号选得……真有“国真有个性”!我强忍着翻涌的吐槽欲和额角的青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乌鸦落在凤凰群。”

暗号出口,他那紧绷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那双湛蓝的眼睛锐利地上下扫视了我一遍,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的性能。

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介于确认和审视之间的表情(翻译器同步输出微表情含义:身份确认)。

“杨林?”他的声音通过翻译器传来,低沉浑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俄国口音,“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伊万诺夫。王院士的学生。按你们的习惯,叫我谢尔盖就行。”他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客套。

‘学生?这体格说是土匪我都信!’内心弹幕飞过,面上却维持着基本的礼节:“谢尔盖。可以出发了?”

“Да(是)。”他点头,神情严肃起来,“王院士要求提前一小时。有些背景信息,需要在抵达会场前让你了解。避免你进去后,”

他顿了顿,翻译器精准地传达了他略带刻薄的潜台词,“像个第一次进城、只会张望的乡下土拨鼠。”

“稍等!”我转身冲回屋内。迅速踢掉脚上的拖鞋,扯下沾着汗味和泡面气息的家居服。

为了这次神秘的会面,我翻出了压箱底的“战袍”——那套为了毕业答辩准备的、熨烫得一丝不苟却总让我感觉被束缚的深灰色西装。

对着门后模糊的穿衣镜草草整理了下头发和领口,确认自己至少达到了“不辱师门”的标准,才朝门口的“山峦”点了点头:“好了。”

跟着这座极具压迫感的身躯下楼,走出单元门。夜色已浓,小区里路灯昏黄。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寻找着符合“绝密会议”规格的交通工具——低调的防弹轿车?甚至伪装过的厢式货车?

目光所及,只有一辆车。

一辆灰扑扑、车漆斑驳、沾满干涸泥点、款式老掉牙的四座家用轿车。它安静地趴在楼角的阴影里,像一堆被遗忘的废铁,混迹于周围同样饱经风霜的居民代步车中,毫不起眼。

‘……’我所有的预想和最后一丝对“神秘行动”的浪漫期待,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这就是王老板动用暗号、强调保密、提前一小时来接的“座驾”?老王!看看你带的兵!!!这伪装……未免过于成功了点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我面无表情(内心在疯狂吐槽王老板的“极致低调”美学),拉开副驾驶那扇发出刺耳“嘎吱”声的车门,将自己塞进了狭小、散发着陈旧皮革和机油混合气味的空间里。安全带扣上时,发出生涩的“咔哒”声。

谢尔盖庞大的身躯挤进驾驶座,老旧的座椅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般的喘息,车身随之颤抖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起来,缓缓滑出老旧的小区,汇入城市夜晚稀疏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沉默,只有发动机沉闷的嘶吼和老旧部件偶尔发出的异响。窗外的流光溢彩掠过,映照着谢尔盖线条硬朗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

最初的荒谬感退去,王庆阳老师电话里的凝重、眼前这个俄国壮汉神秘的身份、以及这辆刻意到极致的“伪装车”,都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

“谢尔盖,”我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引擎噪音中显得有些飘忽,“王老师电话里……语气很重。他说你这里有些背景要告诉我?”我刻意省略了“了解”这个词,直接指向核心。时间紧迫,我需要知道即将面对什么。

谢尔盖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似乎在斟酌措辞。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缓缓开口,声音通过翻译器传来,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冻土原:

“杨,你研究的,是给人类带来近乎无限能量的钥匙。”他没有看我,目光似乎穿透了挡风玻璃,投向深不可测的黑暗。“王院士,还有我们……我们在研究的,是如何让人类……用着这把钥匙,活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抽。“活下去?什么意思?能源危机?生态崩溃?”我下意识地追问,脑海中闪过各种可能的末日图景。

谢尔盖终于转过头,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悲悯的沉重。他缓缓摇头,动作很慢,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不,杨。比那……更彻底。”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寒冷,“我们面对的,不是危机。是终结。是……抹除。”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恐怖的词汇在空气中凝结。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王院士不让我说细节。但你需要明白一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重锤敲在我的耳膜上。

“你今天要踏进的那个房间……里面讨论的每一个字,都关乎这颗星球上……每一个活物的最后一线生机。我们不是在讨论发展,杨。我们是在讨论……如何从一场注定的毁灭中,抢出……一点点火种。”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四肢,指尖冰凉麻木。

注定的毁灭?抢出火种?这信息量如同一颗炸弹一样在颅腔内爆发,瞬间摧毁了我所有既有的认知框架。

核聚变的成功、博士的头衔、甚至个人的生死……在王庆阳老师和谢尔盖所言的这个“终结”宣言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足足过了近一分钟,我才勉强找回一丝神智,我的声音很是紧张:“……火种?逃……?”

谢尔盖没有直接回答。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老旧的车子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拐进了一条更加僻静、路灯稀疏的支路。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那里潜伏着吞噬一切的巨兽。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发动机的嘶吼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绝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那个终极的、令人绝望的名词,狠狠刻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是的。逃。倾尽人类一切力量、智慧与运气的……”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吐出那个重若千钧的词:

“大——逃——亡。”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窗外的城市灯火、发动机的噪音、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抽离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虚无。只有“大逃亡”三个字,在脑海中不断回响、膨胀,最终化为一片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