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黏菌体
利用木卫二冰层深处发现的极端环境微生物(类似水熊虫)为基础,基因编辑改造,创造出能适应太空恶劣环境、可光合作用或吸收宇宙射线能量、拥有极强繁殖和抗逆能力的“超级黏菌体”。
内热就是将人类意识和知识库,以生物电化学编码形式,“注入”黏菌体的简单神经网络。每个黏菌体单元都是一个微小的意识碎片和知识储存点。
最后将亿万黏菌体孢子,通过小型探测器向太阳系外尽可能多的方向、尽可能远的距离播撒。目标不是特定星球,而是广阔的星际尘埃云、小行星带、彗星。
此计划核心逻辑在于“骗过”可能存在的、基于特定生命形式(如碳基复杂多细胞动物)的扫描(如“潮汐波浪扫描”)。
黏菌体作为“非标准”生命形式,可能被忽略。预设基因程序:当黏菌体在适宜环境繁衍到一定代数(如100代),触发“基因开关”,引发定向突变,目标是重组为具有复杂神经结构、能支撑高级智能的“基础人形生物体”。
理论:若播撒的孢子中有足够数量存活、繁衍并成功突变,即可能“重启”人类文明。
这个计划比其他的计划的优势在于,成本相对低,隐蔽性强,分散风险(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理论上能保留文明火种
这个计划在UED高层引发了空前激烈的争论。其颠覆性和“曲线救国”的思路,在绝望的氛围下显得格外诱人。
甚至有部分理事视其为人类在绝境下“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智慧选择。
就在支持声渐起之时,时任UED电子生命研究所首席伦理架构师的王思瑶站了出来。
她并非物理学家或生物学家,但她对人类文明本质的深刻理解和对伦理底线的坚守,让她发出了强烈的反对的声音。那次会议记录片段后来成为UED内部教材的经典案例:
“诸位!”王思瑶的声音清亮而极具穿透力,瞬间压下了会议室的嘈杂。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
“‘黏菌体计划’?听起来很美好?用最小的代价,撒豆成兵,等待基因突变带来的重生?”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鄙夷。
“这是对地球生命四十亿年进化史诗最可耻的背叛!更是对人类文明尊严最彻底的践踏!”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人类走到今天,突然就从单细胞生物变成多细胞生物的?不!我们是经过数十亿年残酷自然选择、无数次环境剧变、无数次基因突变与淘汰、无数次社会结构碰撞与升华,才最终诞生的复杂、精密、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智慧生命体!
我们的大脑,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情感…这一切的奇迹,是‘基因’和‘知识库’能简单复制的吗?是预设一个‘突变开关’就能自动生成的‘人形生物’能承载的吗?”
“环境塑造生命!环境!木卫二的冰层、宇宙的尘埃云、彗星的轨迹…这些是塑造人类的‘摇篮地球’吗?
谁能保证突变出来的是拥有康德哲学和贝多芬音乐的‘人类’?“幽灵”可能暗示黏菌体无法骗过更高级别的扫描?
如意识编码注入简单黏菌神经网络是否可能?如何保证信息在无数次分裂中不丢失或畸变?
定向突变成“人形”的概率有没有被严重高估?还是某种遵循丛林法则、只知道吞噬能量的太空怪物?甚至…只是一堆毫无意识的、会蠕动的原生质团?”
“就算!就算万分之一的几率,某个角落的黏菌体群成功突变出了有智慧的‘人形’生物。请问,它们还是‘人类’吗?它们会认同我们储存的《人权宣言》吗?它们会理解莎士比亚的悲剧吗?它们会为一个婴儿的微笑而感动吗?它们…会记得自己曾是‘人类’吗?”
“不!它们只会是一个顶着‘人类’名号的、全新的、陌生的、甚至可能充满敌意的物种!而我们真正的文明,我们的历史,我们的骄傲,我们的灵魂…将在这种自我降格为单细胞生物的‘逃亡’中,彻底湮灭,化作宇宙中连尘埃都不如的笑柄!”
王思瑶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
“人类文明的消亡可以悲壮,可以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照亮黑暗一瞬!
但绝不能…绝不能以退化成黏菌体的方式苟且偷生!那比彻底的毁灭更可耻!更可悲!
更对不起地球上曾经存在过的每一个生命!UED存在的意义是守护‘人类’文明,而不是制造一个可悲的、扭曲的替代品!
这个计划,我代表生命伦理委员会,投下最坚决的反对票!它不是在拯救文明,它是在…亵渎生命的尊严!”
王思瑶的发言,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部分被“可行性”迷惑的高层。她尖锐地指出了“黏菌体计划”最核心的伦理悖论和哲学困境。
保存“信息”不等于保存“文明”,失去人类形态和环境背景的“意识”,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幽灵。
最终,结合阿德里安“幽灵”指出的另一条更“正统”的逃亡路线(庇护所坐标),以及该计划本身巨大的不确定性,UED最高理事会以压倒性多数否决了“黏菌体计划”。
而那位才华横溢却走入歧途的年轻科学家,在计划被否决后,心灰意冷,神秘失踪。
不久,“黑曜石协议”的活动变得更加诡异激进,其掌握的某些生物技术也突飞猛进,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年轻人的投效。
尼兰詹因此事,对王思瑶的远见、勇气和对文明本质的深刻洞察,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开始有意识地将她纳入核心决策圈,作为潜在的接班人培养。
车内,尼兰詹从沉重的回忆中抽离,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
“思瑶,你那次…说得对。文明有文明的尊严和底线。黏菌体…终究是饮鸩止渴。我们…只能沿着‘幽灵’指的那条荆棘路,硬着头皮走下去了。”疲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和重新凝聚的坚定。
王思瑶看着尼兰詹被窗外光影勾勒出的、写满疲惫的侧脸,心中涌动着敬意与沉甸甸的责任感。“指挥官,路再难,总比没有路好。
阿德里安换来的坐标和信息,观察者特殊性质,希格斯场的钥匙…这些都是希望的火种。我们只需要…找到打开那扇门的方法。”
车队驶入UED华盛顿特区指挥中心庞大的地下堡垒。灯火通明的巨大空间里,无数工作人员仍在彻夜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紧张高效的气息。尼兰詹和王思瑶下车,走向通往核心指挥室的专用电梯。
“把阿德里安的治疗进展和‘幽灵’关于观察者、希格斯场的所有信息,整理成最高密级简报,明早呈送理事会。”
尼兰詹对王思瑶吩咐道,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沉稳有力,“同时,启动计划第二阶段:调动所有深空探测资源,严密监测土星以及土卫六核心区。
搜查观察者的踪迹,我们都要掌握。还有,通知若羌基地的王庆阳院士和杨林博士,‘燧人氏’实验室的引擎的修复方案已经传输过去,UED会倾尽所有资源支持,告诉他们…”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凝重,“…时间,真的不多了。”
“明白!”王思瑶肃然应道,眼神锐利如刀。
厚重的电梯门无声合拢,将两人送往UED权力的心脏。尼兰詹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阿德里安在治疗台上痛苦的抽搐、屏幕上猩红刺眼的轨道灾难模拟图、黏菌体在想象中扭曲蠕动的形态、星图上遥远而冰冷的土卫六…无数画面在他疲惫的脑海中翻腾、冲撞。
首席指挥官的重担,在这一刻,沉重得仿佛要将他的脊梁压弯。但他知道,他,以及身边这位目光坚定的年轻接班人,都必须挺直腰杆,扛下去。
人类的未来,如同荒漠夜空中那些微弱的星光,渺小,却倔强地穿透黑暗,闪烁着。守护这缕微光,就是UED存在的全部意义。电梯平稳上升,前方,是又一个注定无眠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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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5年7月22日,傍晚·库尔勒州医院,12楼手术等候区
手术区门口那块闪着柔光的电子牌,终于跳出了我们期盼已久的字:
【肝胆外科 38床谢尔盖·尼古拉耶夫手术状态:已完成|患者状态:已苏醒|恢复室:3号】
“那头病秧子醒了!”我捅了捅旁边正闭目养神的王庆阳老师。
王老师眼皮都没抬,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我俩跟俩门神似的,又在塑料椅子上干坐了快十分钟,屁股都快跟椅子长一块儿了。
终于,熟悉的“叮咚”声响起,手术专用电梯门滑开。只见之前送谢尔盖进去的责任护士和那位年轻医生,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了,旁边还跟着那个圆头圆脑的辅助机器人。
机器人伸出机械臂,精准地扫描了一下谢尔盖手腕上的患者信息环,确认无误后,控制着病床平稳地滑向我们。
病床上,谢尔盖·尼古拉耶夫同志,这位往日里能徒手掰弯钢管(基地实验室里真干过)的斯拉夫壮汉,此刻脸色蜡黄,金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蓝眼睛半睁着,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虚弱感。
王老师立刻精神了,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对着那位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年轻医生问道:
“大夫,辛苦辛苦!那个…我想问一下,他(手指精准地指向病床上装死的谢尔盖)大概啥时候能…嗯…正常活动?”
他特意加重了“正常活动”四个字,眼神里闪烁着某种的期待,“我的意思是,这位重要同志,什么时候能正常投入工作?”王老师的脸皮罕见地透出一丝可疑的红晕。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您是不是对现代医疗科技有什么误解”的眼神看着王庆阳老师。
顿了顿,用非常职业化的语气解释:“这位先生,按照现在的医疗技术,像ERCP取石这种手术,真正的操作时间也就20分钟左右。
剩下的时间,主要是用生物纳米修复凝胶促进创口分层愈合,防止内脏组织粘连,以及用定向低频脉冲促进胆囊和胆道功能复位。理论上,”他强调了一下,“他现在就可以下床慢慢走动,明天早上恢复正常工作强度,完全没问题。”
王老师一听“现在”和“明天早上”,眼睛瞬间亮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刚想说话,医生却话锋一转,瞥了一眼病床上谢尔盖那瞬间变得更加绝望的眼神,补充道:“但是……”
“但是什么?”王老师心头警铃大作。
“但是按照《劳动者健康保护条例》和《术后康复指导原则》,我们强烈建议患者至少充分休息24至48小时,观察有无迟发性并发症,并给予身体机能一个自然恢复的缓冲期,这有助于……”
“哎哟我的好大夫!”王老师一听“24至48小时”,脸立马垮了下来,急得直摆手,直接打断了医生的“劳动法科普”。
转头就对病床上的谢尔盖下达了不容置疑的“王令”:“谢尔盖!听到了吗?理论上没问题!我只给你半个小时!躺够了,麻溜起来跟我们回基地!时间就是生命,基地一堆事等着你呢!”
谢尔盖那双原本就水汪汪的蓝眼睛,瞬间蓄满了“熊生无望”的泪水,可怜巴巴地看向我,眼神里就俩字:“救命!”
我?!我赶紧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对走廊墙上那幅“肝胆相照”的宣传画产生了浓厚兴趣,心里默念:
兄弟,不是我不仗义,是这老登现在就是个“时间暴君”!啸天14号的阴影还没散呢,谁敢耽误他一分钟,他能把谁摁在粒子对撞机里当靶子用!得罪导师?我还想毕业呢!
谢尔盖见我这“塑料兄弟情”靠不住,又把最后的希望投向那位年轻的、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白衣天使”。
年轻医生显然还没领悟“永远不要跟患者家属(尤其是有权势的院士家属)共情”这条血泪教训,本着职业操守,硬着头皮再次开口:“这位先生,就算您是…是多大的老板,那也得遵守劳动法和医疗规范啊,患者的康复权……”
“劳动法?!”王老师直接炸毛了,小眼睛一瞪,气势汹汹地逼近一步,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手撕法规。
“你再跟我提劳动法?信不信我回去就写信,联合几个老家伙,把这破《劳动法》里关于‘病假’那几条都给改咯?!改成术后必须立刻投入工作!到时候我看你还有没有双休和节假日!”
年轻医生被这“学术霸权”的架势唬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医生本来就没有节假日和双休……”
完了!火上浇油!我一看王老师那胡子都快气翘起来了,心知不妙。关键时刻,马屁精(划掉)…深谙人情世故的本少爷我,必须登场救(熊)场了!
我一个箭步插到王老师和医生中间,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先对着病床上的谢尔盖“安抚”道:
“老谢啊,你也别说兄弟我不讲义气哈!”我伸出三根手指,“三个小时!就给你多躺三个小时!不能再多了!再磨叽,你就是爬也得跟着我们爬回基地!”
说完后,我立刻转向王老师,语气谄媚得能滴出蜜来:“哎哟喂,我亲爱的导师!我尊贵的师尊大人唉!您消消气,看在我这张帅脸(划掉)…看在我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份儿上,您就高抬贵手,多给这个病秧子仨小时呗?
我保证,这三小时他躺着也是在脑子里验算约束场方程,绝对不浪费!”
我话还没说完,王老师直接原地爆炸:“你的面子?!你的面子在我这儿就是我的鞋垫子!还仨小时?就三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他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他要是三十分钟后没出现在医院门口,杨林!我告诉你,这事儿全算你头上!你俩!都给我卷铺盖滚蛋!这辈子别想再踏进马兰基地半步!”
吼完,老爷子气呼呼地一甩手,转身就按开旁边的电梯,头也不回地进去了,留下电梯门缓缓关闭前那“杀气腾腾”的背影。
我:“……”
谢尔盖:“……”
年轻医生:“……”(彻底石化)
护士小姐姐:(默默拉着病床后退半步,假装自己不存在)
“害……”我对着紧闭的电梯门,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额头。
“这老毕登…平时请吃饭、发津贴的时候笑眯眯的像个圣诞老人,一沾上‘时间’俩字,比周扒皮还狠!”我转头看向病床上生无可恋的谢尔盖。
“理解下吧,老谢。啸天14号那事儿…对他打击太大了。一半以上的锅,他老人家都主动背自己身上了,压得喘不过气呢。我这第二责任人,背的锅还不及他五分之一重。”
谢尔盖认命般地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重俄国腔的吐槽:“走吧…扶我起来…别让这老头等太久…真把他惹急了…一个院士的唾沫星子…淹死咱俩都不带吐第二次的…”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那虚弱的模样,配上这悲壮的台词,又心酸又搞笑。
十分钟后(王老师规定的三十分钟才过去三分之一!)
在我的“搀扶”(实则是半拖半架)下,谢尔盖同志,这位刚被掏了胆结石的俄罗斯猛男,一步三晃、龇牙咧嘴地挪出了州医院灯火通明的大门。
夏夜的热风带着库尔勒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医院门口停车区,王老师那辆低调但性能强悍的新能源越野车赫然在目。车窗降下,露出王庆阳那张此刻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的老脸。
“哟!这么快就出来啦?”王老师的声音透着十二分的“惊喜”和“慈祥”,仿佛刚才在楼上喷火暴龙附体的不是他。
“还没到三十分钟呢!哎呀,看看小谢这脸色…要不,咱们今晚就在库尔勒休息一晚?找个地方,老师请你们吃顿好的,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