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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作一束电磁波

共 74 章

正在阅读 · 第14章 业余爱好者

第14章 业余爱好者

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在雨后的湿漉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带。司机师傅——自称老黄——似乎是个闲不住嘴的人,打破了车厢里我刻意营造的沉默:

“兄弟,瞅你这方向,是在这所大学上班的老师不?”他一边娴熟地超了一辆慢吞吞的公交,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我。

“额…不是老师,”我懒洋洋地靠在并不舒服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刚毕业的学生。”

“啊?”老黄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毕业?瞅你这…呃…阅历丰富的面相,少说也得二十八九,三十了吧?我跟你说,我在你这年纪,我家老三都能骑我脖子上撒尿了!”他嘿嘿笑着,透着一股子市井的熟稔和…毫无边界感。

我翻了个白眼,内心疯狂吐槽:想说显老就直接说呗,大叔,我再老也比你年轻,而且是年轻有为的年轻那种好吧。

嘴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毕竟方向盘在人家手里:“那你…挺能生啊。我是博士生,刚毕业。”特意在“博士”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哎哟喂!博士!”老黄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夸张的敬意,仿佛后座坐的不是我,而是一尊会移动的诺贝尔奖杯。

“这就对了嘛!博士生!那出了校门,月薪不得奔着十个‘达不溜’去?我跟你说,要是拿不到这个数,你找我老黄!我豁出这张老脸,找我们集团HR说道说道去!我爱说实话,老铁!”他自顾自地乐了起来,仿佛想起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网络热梗。

看着他乐呵的侧脸,我心底那点被末日倒计时和王老师压榨出来的阴霾,竟莫名消散了些。是啊,管他明天是不是“灰潮”灭世,至少此刻,这辆破出租里,还有一个为想象中的“别人的十万月薪”乐开花的普通人。

活在当下吧,杨林!我往前凑了凑,带着点恶趣味搭话:“黄师傅,您家养仨娃,压力不小吧?光开出租够吗?还干点别的兼职不?”

“开出租?”老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趁着红灯,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得意和神秘的表情,“开出租那是我的业余爱好!陶冶情操,沉入红尘,了解民生!我主业是化工室研究员”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从驾驶座旁边摸出一个造型简洁、带着金属冷光的…防毒面具?

我:“???”

不是,现在这年头随便一个人的都是研究员起步的?还有,您这动不动戴上面具,是职业病?这也太敬业了吧?要是您不说,还以为要抢劫我呢!!!

我哭笑不得:“师傅,真不用!我信!我百分百相信您是搞化工的!快把这玩意儿摘了吧,多影响视野啊!”我可不想因为司机视野受阻而出师未捷身先死。

老黄没理我,自顾自地把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莫名透着一股子冰冷的专注。他另一只手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比口红略粗、通体哑光黑色、只在底部嵌着一圈极细蓝色状态灯的金属小罐。

“正式介绍一下,”隔着面具,他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却异常清晰。

“红冠凤集团技术部,化工室,二级技术员,黄工。这是我的‘小玩具’——‘静息雾’(RestFog)原型7号。”他用戴着防滑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小罐。

“里面装的是人工合成的‘神经突触定向阻滞分子’,代号NSB-9。气态,纳米级颗粒,分子结构嘛…模拟了点大脑里天然存在的‘意识暂停键’,不过我们把‘开关’灵敏度调高了…嗯…1200倍左右吧。”

他像是在介绍一道新菜,“吸入后,0.3秒内穿透肺泡,溜达过血脑屏障,然后精准找到你大脑皮层前额叶、丘脑这些‘胡思乱想’的核心区域。”

他用金属罐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专找NMDA受体,就像给门锁塞了个特制的‘分子钥匙’,咔哒一下,暂时把谷氨酸——就是让你脑子转个不停的那个‘信使’——给锁门外了。神奇的是,它对管你喘气儿、心跳的脑干区域,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嘛,”

他耸耸肩,动作在防毒面具下显得有点滑稽,“无痛、无感、无残留副作用。顶多醒来觉得刚才好像…发了会儿呆?剂量嘛,这一小罐,足够放倒一个中型会议室的人。更别说咱这…亲密无间的小车厢了。喏,好奇不?给你瞅瞅。”他竟然真的把那危险的小罐子,隔着座椅缝隙递了过来。

我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和硬核解说整懵了,下意识接了过来。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罐体是某种哑光合金,手感细腻。底部果然嵌着一小块微型显示屏,幽蓝的字符清晰地跳动着:

`-27°C | 50ml | GA12138R`

`00:00:05...`

倒计时?!

“欸,黄工?你这‘香水’…咋还带倒计时的?生产日期搞这么刺激?”一般产品不是写着生产日期和有效期吗?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我抬头看向后视镜。

防毒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弯了起来,清晰地传递出一个冰冷的笑意。

“黑曜石代表昨日,向今天的您问好,尊敬的杨林博士。”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04, 03, 02, 01, 00…

噗——!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黑曜石”这个在UED绝密会议上听过的、代表着资本与混乱的名字意味着什么,也来不及质问这个“黄工”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手中那冰冷的金属罐微微一震,一股完全无色、无味的青烟猛地从顶端的微孔中无声喷出,瞬间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视野如同被强光闪过的相机,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噬。最后残留的意识里,只有老黄那双在防毒面具后、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头,又在某个节点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回水面。

我睁开眼。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惨白的无影灯。映入眼帘的是柔和暖白的灯光,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床垫,盖着透气亲肤的薄被。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异常正常。

米色墙壁,原木色床头柜,甚至还有一盆绿萝在角落里生机勃勃。如果不是四肢没有被束缚,如果不是脑子里清晰地烙印着昏迷前那五秒的诡异经历和“黑曜石”三个字,我差点以为自己是被王老师那堆积如山的项目需求给累晕在宿舍,之前那些末日、逃亡、粒子重组什么的,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黑曜石!黑曜石!

对,就是那群被UED像清理病毒一样从权力棋盘上剔除的金融寡头!还有不服从UED管理,妄想在世界末日里捞最后一桶金的投机分子组成的“航天技术寡头”!

老王啊老王,你们千防万防,开会都要钻到150米深的海底铁棺材里,结果呢?我这颗刚出炉的“可控核聚变新星”,还没回到我那狗窝般的宿舍,就在晚高峰的马路边上,被人家用一瓶“高科技香水”给打包带走了!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诸葛丞相的悲叹莫名地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黑色幽默的凄凉。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标准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看着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得扔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唯一特别的是,他露出的左手小臂上,纹着一个极其简洁的图案:一个被三道弧线贯穿的黑色菱形,透着冷硬和神秘感。

他看到我睁着眼,似乎并不意外。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市面上最新款的、只有蓝牙耳机大小的微型翻译机。他动作自然地俯身,将它轻轻塞进我的右耳耳道,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粗暴。

接着,他掏出一个薄如蝉翼、近乎完全透明的平板电脑,纤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下一秒,翻译机里传出一个清晰、平板的电子合成男声,音量适中:“杨博士,能听到吗?请问您接收到的语言是中文、英文还是印地语?”

“我说哥们儿!”我忍不住吐槽,声音因为刚醒还有点沙哑,“你们黑什么破协会是是集体得了失语症,还是专招聋哑人士啊,保密条例严苛到连‘啊’一声都不行?非得跟演默剧似的打字?我能听见!还有,下次音量再调小点,我又不是要听重金属摇滚!我要是聋了你十条名都不够赔,好不好!”

屏幕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敲击起来。合成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带上了点无奈的歉意(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抱歉,杨博士。您猜对了,最大程度避免声纹特征暴露是必要程序。已为您调低音量至舒适档位。”

“最大程度避免暴露?”我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他那张毫无特色的脸,“就您这张‘大众脸模板’,还用怕暴露?真想保密,好歹套个喜羊羊头套啊!这算不算对我的不尊重?感觉你们组织很敷衍啊喂!”我试图用胡搅蛮缠掩饰内心的紧张。

合成音毫无波澜:“很抱歉让您产生误解。若单纯为了获取情报,我们有超过十七种成熟方案,能让您在昏迷地点自然苏醒,并确信自己只是短暂‘走神’,期间记忆将被无害化覆盖。但此次不同。”

他抬起头,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高层希望与您进行一次坦诚、且需要您长期思考的对话。因此,保障您在此期间的情绪稳定与舒适度是优先事项。至于我的面容…”他微微耸肩,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动作,与冰冷的合成音形成诡异反差。

“您所见到的这张脸的原主人,此刻正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手术室里进行一台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他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额…好吧。克隆人?全息伪装?还是高级易容?这“体贴周到”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刚想继续跟这位“抱歉哥”打打太极,多套点信息,顺便祈祷UED的监控卫星或者王老师埋在我鞋跟里的追踪器(如果有的话)赶紧生效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三个男人。清一色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剪裁利落,气质冷峻。

然而,当我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三张脸!

三张和病床边这位“抱歉哥”医生一模一样的脸!

四胞胎?五胞胎?搁这儿玩Cosplay“葫芦娃”?!那个可怜的市三院医生,要是知道自己被四个“兄弟”在全国各地同步使用脸皮,怕不是要当场吓晕在手术台上!

这三位“西装葫芦娃”同样目不斜视,各自从口袋里掏出了同样款式的透明平板。但他们的平板显然更高级一些,边缘流淌着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神经脉冲般的蓝色流光。

站在最右侧的那位率先在平板上操作起来。几秒钟后,我耳朵里的翻译机传出了和刚才医生同款的电子合成音,但似乎音色库做了微调,显得更低沉一些:

“杨林博士,您好。黑曜石组织,代表‘昨日’的智慧与沉淀,向‘今日’的您致以问候。”文字在我耳朵里的微型翻译机自动形成,字体是一种冰冷的魏碑体。

看着眼前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四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穿着不同制服(白大褂和西装),如同四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对着我咔咔咔打字,通过同一个翻译通道跟我“说话”——我积攒的荒诞感和吐槽欲终于爆炸了!

“停!打住!各位葫芦娃大哥!”我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场景…它有点…过于行为艺术了?!五个人!五个大活人!在一个屋里!四个不说话光打字!你们是觉得这很酷?很赛博朋克?还是很省嗓子费手指?”

我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我说各位保密部门的同志!咱能不能讲点效率?讲点用户体验?你们要是真怕暴露声纹,觉得开口说话掉逼格,行!我理解!那你们直接在墙上开个洞,后面弄个暗室,装个顶级变声器跟我隔空喊话行不行?或者搞个全息投影,弄个Q版黑洞形象跟我聊也行啊!非得整四个…不,现在是五个了!”

我指了指最后进来的西装男,“整五个一模一样的脸在这杵着,玩‘大家来找茬’还是‘消消乐’?我这压力很大的好吗!看得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我的连珠炮似的吐槽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四个“葫芦娃”打字的手指都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似乎连那冰冷的合成音都卡顿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就在这时,病房顶部隐藏的环绕音响系统,突然响起了一个新的声音。这个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显然是经过了顶级的变声处理,完全无法分辨年龄和性别,却拥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杨博士的幽默感,果然名不虚传。”那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您的建议很有建设性。‘隔空喊话’确实更有效率。只是…”声音微微一顿,“亲眼见到‘黑曜石’的诚意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技术展示,或许更能帮助您理解,我们为何有资格,也有能力,与您谈一谈…关于‘火种’的真正未来。”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低语,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

“毕竟,”金属质感的声音最后说道,带着一丝玩味,“在肃正协议的‘筛子’落下之前,谁又能确定,UED规划的航道,就是唯一生路呢?尤其是…对于您这样,珍贵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