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只有棺材,没有失败
“你好,杨博士,我是市局书记林芝兰,这位是市局华南分区温局长,你的安全由他负责。”穿着笔挺白色警用衬衫的男人握住我的手,他指尖带着薄茧,掌心有汗,五十岁上下的人,眼角的皱纹在火光里刻得极深。
西北方向,红冠凤医院的主住院楼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团裹着钢筋骨架的火球从十二层炸开,漫天飞溅的燃烧碎屑像一场倒卷的流星雨。
温局长抢上一步,额头全是亮晶晶的汗,警服领口被扯开了些:“杨博士!万幸!万幸您没事!这是我的重大失职!让您…”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眼神里那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我的失踪让他和他的整个分局都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没有没有,”我赶忙摆手,声音有点干涩,“是我自己不小心,出来买个东西都能…给你们添这么大麻烦。”尴尬地笑了笑,心里却沉甸甸的。看了眼腕表,王老师他们乘坐的坐飞机前往WLMQ还不到六个小时,我却已经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回来。
视线不由自主又飘向那片燃烧的炼狱,“林书记,这医院…怎么会炸成这样?是因为…救我吗?里面…还有人吗?”我几乎不敢问最后一句。
林芝兰书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他下意识侧过身,挡住了我望向医院废墟的部分视线,目光却扫向不远处正在接受紧急包扎的黑桃-4。
医护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肩背处浸透鲜血的作战服,露出下面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消毒药水淋上去,他紧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岩石,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豆大的汗珠顺着沾满硝烟和尘土的脸颊滚落。
“平民…万幸,都提前疏散了,没有伤亡。”林书记的声音低沉得像压着铅块,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来营救你的…冰刃特种作战分队…二十一名队员…”他顿住了,后面的话被又一阵剧烈的爆炸轰鸣吞没。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二十一减二十等于一。
这个冰冷的算式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脑子里。负二层!那个蚁种-001向黑桃-4炫耀的“遍地都是”的走廊!就在我毫无知觉地躺在隔壁房间的那一个小时里,整整二十个活生生的人,二十个共和国最精锐的战士,就在离我一墙之隔的地方,被那该死的微波武器…蒸煮…死去?这个词带来的联想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小到大,实验室里小白鼠我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却间接背负了二十条最优秀战士的生命?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负罪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心脏,窒息般的难受。
沉重的脚步声踏着燃烧的瓦砾靠近。黑桃-4包扎完毕,在医护搀扶下站了起来。他甩开搀扶的手,尽管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头狠狠一皱,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迈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沉稳步伐走到我们面前。
他的脸上,除了油彩、汗渍、血迹和尘土混合的污迹,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痛欲绝,没有愤怒滔天,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锁在井底深处,只剩下一种冻结般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仿佛刚刚失去二十个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兄弟的,是别人。
他向林书记和温局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依旧干净利落,只是手臂抬起时,肩胛处的绷带立刻渗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林书记,温局长,辛苦二位。杨博士,安全移交给地方。后续任务报告及…伤亡情况确认,军区首领会与相关部门对接。”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转向我。那双冰冷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时,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快得抓不住。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他沾满污迹和汗水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的灿烂。
“杨博士,”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看到您全须全尾站在这儿,比什么都强。这比什么勋章都管用,是给下面兄弟们最好的…安慰。”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扯得更开一些,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混不吝的豁达,“挺好,冰刃只有牺牲的军人,没有完不成的任务。回头下去了,我也能跟他们吹吹牛,咱把‘钥匙’囫囵个儿带出来了!”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冰层下的东西让我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愧疚。虽然理智告诉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黑曜石那帮疯子,但二十条人命的分量太重了。
我低下头,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布满了粗糙的老茧,此刻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污渍,冰冷而坚硬。
我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在微微绷紧,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兄弟…”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有点发颤,“多的不说…以后…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杨林的地方,刀山火海,我豁出这条命去也帮!”
“别!”他几乎是立刻打断了我,反手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力气大得让我指骨生疼,随即又飞快地松开。
脸上那刻意撑起来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杨博士,您要是真想为我好,为我们好,那就一件事——好好活着!上面动用冰刃来捞您,您自己想想,您得是什么分量?您得有多重要?您这条命,现在不是我黑桃-4的,也不是冰刃的,是上面挂了号的!您要是因为我、因为今天这点破事,再出点岔子,把命弄丢了…”
他嗤笑一声,那笑容又带上了点痞气,却更显苍凉,“那下头那二十个兄弟,非把我活撕了下酒不可!骨头渣子都得嚼碎了咽下去!哈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了伤口,让那笑声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收住,再次朝我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就此别过,杨博士。保重。希望下次见面,大家伙儿都…安然无恙。”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走向旁边一辆闪烁着警灯的指挥车,背影在火光和浓烟的映衬下,孤独得像一杆插在焦土上的残破旗帜。
“小温!”林芝兰书记立刻对着温局长低喝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安排!用最快的车,最可靠的路线,派最得力的人,把这个小同志安全送回军区总部!马上办!”
“是!书记放心!”温局长一个激灵,立刻掏出对讲机,语速极快地开始部署。
看着黑桃-4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小心地扶上一辆厚重的黑色装甲越野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迅速驶离这片炼狱般的区域,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却像堵了块大石头。
“杨博士,”林芝兰书记转向我,语气温和了许多,但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需要我们这边怎么配合?”
我看着他,有些疑惑:“林书记,你们…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关于我被劫持之后的事?关于那些…”我指了指还在燃烧崩塌的医院废墟。
林芝兰书记沉吟了一下,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了几下,调出一段模糊但清晰的监控录像展示给我看。画面正是那辆劫持我的黑色SUV内部。
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在副驾驶上被那个“医生”用一个喷雾装置喷了一下,瞬间就瘫软昏迷过去。后面就是车辆行驶和到达医院的片段,直到我被那个“医生”和一个护工模样的人架着进了医院大楼。
“根据车内监控记录,以及黑桃-4同志发现你时的状态,”林书记指着画面,“你全程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黑桃-4破门而入时,你就躺在病床上,没有任何被束缚或拷问的痕迹。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审讯设备。”他收起平板,看着我,
黑曜石协议这帮人,做事滴水不漏,连这种细节都预先安排好了。那个假医生迷晕我,恐怕就是为了制造‘未及审问’的假象,同时避免我在清醒状态下留下对他们不利的证词。所以目前来看,他们确实还没来得及从我这里获取什么。”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个蚁种-001假惺惺地说什么“代表黑曜石致以问候”,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们根本就没打算从我嘴里问出什么,或者说,他们早就知道,在那个时间点,从我嘴里问不出他们真正想要的核心机密。他们劫持我,更像是一次宣告,一次示威,一次…残酷的“问候”!至于那些关于论文、关于邀请的对话,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心理施压和烟雾弹。既然他们做得这么“干净”,UED和警方目前也没有掌握更多线索,那我暂时也没必要主动提及那些虚虚实实的对话内容,免得节外生枝。毕竟,王老师反复强调过,关于“方舟计划”和聚变引擎核心的一切,都是最高机密。
心里打定了主意,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短短几天,博士毕业答辩的余波未平,又卷入了决定人类命运的“穹顶会议”,紧接着就是这场惊心动魄的劫持与惨烈的营救,二十条年轻生命的消逝…我的大脑像被塞进了一个高速离心机,嗡嗡作响,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抗议。
“林书记,”我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沙哑和疲惫,“我想回家。我现在…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林芝兰书记理解地点点头:“好,我马上安排车送你回去。温局长,你亲自护送杨博士回住处,确保沿途绝对安全!”
“是!保证完成任务!”温局长立刻挺直腰板。
坐在温局长亲自驾驶的防弹轿车里,车窗外的城市霓虹流淌成模糊的光带。路过一个巨大的全息广告屏时,上面正播放着“一家六口人”的宣传片:父母和四个孩子快乐的在一起吃饭戏耍幸福美满的内容”然而,车窗玻璃上,却倒映着西北方那片尚未熄灭的、如同地狱之口的火光,将广告屏里幸福的一个家庭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不祥的血色。
当车子终于停在我租住的那栋老旧公寓楼下,谢过温局长和两名护送的特警,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用钥匙打开那扇熟悉的、有点掉漆的宿舍门时,“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的瞬间,外面世界的所有喧嚣、火光、硝烟、死亡的气息,似乎都被这薄薄的门板暂时隔绝了。这里,是我熟悉的一亩三分地,是我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蜗牛壳。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嘣”的一声,松弛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让人虚脱的疲惫感。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门后,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挣扎着把自己挪进屋里。三下五除二地扒掉身上那件沾满了医院灰尘、硝烟味和淡淡血腥气的衬衫和裤子,随手扔在地上。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那凉意反而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花洒开关。当温热的水流终于从头顶冲刷而下,包裹住全身时,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仿佛每一寸被恐惧和紧张蹂躏过的皮肤,每一个被死亡阴影压迫的细胞,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热水带走污垢,也似乎暂时冲淡了心头的沉重。我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脸颊,试图把那些血腥的画面、蚁种-001诡异的笑容、黑桃-4冰冷的眼神、还有那二十个模糊而沉重的名字…都暂时冲进下水道。
心情稍微放松,身体也暖和起来,我那点不着调的本性又开始冒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甚至惬意地一边哼歌一边…嗯…解决了一下生理需求。雾气氤氲,水声哗哗,感觉就像泡在神话传说中的瑶池仙泉里,舒服得快要升仙。心里感慨:天大地大,洗个痛快的热水澡最大!这绝对是人间至高的享受之一!
然而,乐极生悲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