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日之约
从冰冷、压抑得如同钢铁巨兽腹腔的“玄武岩”基地，被那辆连车窗都糊着单向膜的黑色“幽灵车”送出来，再次站在市政府大楼那朴实无华、甚至有点掉漆的地下室出口时，我有种刚从科幻片场穿越回现实世界的恍惚感。
夕阳的金辉懒洋洋地洒在熟悉的街道上，空气里飘着路边摊烧烤的烟火气和小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远处传来广场舞大妈们铿锵有力的“最炫民族风”。
这一切平凡得近乎梦幻，让我瞬间想起了读博时那些没心没肺、只需要跟数据和导师斗智斗勇的日子。
虽然当时觉得苦逼得像头拉磨的驴，但跟刚才经历的“人类灭绝倒计时”和“粒子化星际逃亡”比起来，那简直是天堂般的悠闲！
正当我沉浸在“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感慨中，王老爷子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嗓音，像根针一样精准地戳破了我的幻想泡泡：
“别杵这儿发梦了！”王老师没好气地拍了下我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但足够惊醒，“赶紧滚回你狗窝收拾行李！三天后，WLMQ集合！机票我让人给你们订好了！”
他指了指旁边站得笔直、一脸“与我无关”的谢尔盖，“小谢跟我一起先飞过去处理点事。你小子刚毕业，档案、户口、还有你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遗产’（指宿舍杂物），赶紧拾掇利索！就三天！”
我条件反射般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哪能啊王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能为您老、为人类文明发光发热，我荣幸之至，祖坟冒青烟……”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老师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哼！”老爷子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少给我油嘴滑舌！你是不是还想从我嘴里听到‘过期不候’？你想得美！你要是不按时滚到WLMQ报到……”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自然会有人‘请’你过去，方式嘛……保证让你印象深刻，想不体面都难！你这个懒骨头，还想逃避责任？做梦！放心，你爹妈那边，组织上已经‘妥善’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妥善安排”听着怎么有点瘆得慌？脸上还得维持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敢不敢！绝对按时报到！谢谢王老师！您就是我亲爹！”
旁边的谢尔盖斜睨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鄙视浓得能腌酸菜。他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杨，记得给自己带点……嗯，‘特产’。我有‘礼物’准备给你。”他特意在“礼物”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听得我后脊梁发凉。
我狠狠瞪回去，刚想反唇相讥，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脱口而出：“等等！WLMQ……是哪儿？”
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老师和谢尔盖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一种看史前生物复活般的、混合着震惊、怜悯和“这人脑子是不是被肃正扫描过”的眼神，死死地盯在我脸上。
谢尔盖率先打破沉默，他转向王老师，一脸严肃（但蓝眼睛里全是戏谑）：
“老师，您确定……他的政审没问题？背景……干净吗？作为一个外国人，我都知道WLMQ是XJ首府，他一个中国人……”
他猛地转头，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审讯般的口吻问我：“说！你潜伏在中国学术界，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
靠！我根正苗红，居然被怀疑是间谍？！还当着导师的面！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你给我等着！我内心的小本本上瞬间给他记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老师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方圆十米的氧气都吸光来压制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无奈地拍了拍谢尔盖的肩膀，用一种“家丑不可外扬”的语气解释：“小谢啊，让你见笑了。这孩子……唉，打小就是个书呆子，除了书本和实验室，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几年跟着我读博，更是钻进了可控核聚变的牛角尖里，连太阳打哪边出来都快忘了。地理？那是什么？能吃吗？”
他转向我，眼神已经麻木得没有一丝波澜，面无表情，字正腔圆，仿佛在给智障儿童科普：
“杨林同学，听好了：WLMQ市，是中华人民共和国XJ维吾尔自治区的首府。它不仅是XJ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更因其地处亚欧大陆地理中心附近，是亚洲乃至亚欧大陆的交通枢纽”
“未来，它将成为我们UED在亚洲内陆的核心基地。那里，将汇聚来自中国、俄罗斯、中亚、中东甚至欧洲的技术精英与战略资源！XJ地广人稀，环境……嗯，‘独特’。所以……”
他拖长了音调，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准备好你的防晒霜、润唇膏、加湿器，还有……防风沙面罩吧，‘瓷娃娃’！以后咱们的‘新家’，就在那‘大漠孤烟直’的地方了！”
我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敷衍地点头：“哦哦哦，XJ啊，知道知道，羊肉串好吃！行吧行吧，反正您老指哪我打哪。现在嘛，我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祭祭我的五脏庙，然后回宿舍蒙头大睡他个三天三夜！累死爹了……”
王老师被我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惫懒样气得胡子（如果他有的话）都要翘起来了，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对谢尔盖一挥手：
“走！跟这朽木多说无益！咱们的飞机还有四个小时起飞，别误了点！”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边走还边习惯性地嘟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我耳朵：
“……现在的机场都什么毛病？修得跟迷宫似的，从值机到登机口能走断腿！简直反人类设计……”
王老师走了。带着谢尔盖那个烦人精走了。就像他几天前风风火火地闯入我平静（且摆烂）的生活，丢下一颗“人类要完蛋了”的巨型炸弹，又在我被炸得晕头转向、刚意识到肩上扛着“拯救人类火种”这口比喜马拉雅山还重的锅时，他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了。
他轻轻的走了，正如他轻轻的来；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却给我留下了足以压垮十个孙悟空的五指山！
“我靠！老毕登！！”我终于忍不住，对着他消失的方向，用尽洪荒之力无声地咆哮了一句。
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熟悉的街头，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鬼使神差地，我溜达到了学校后门那家最大的超市。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王老师最后那句“防晒霜、防风沙面罩”的魔音贯耳。
XJ？干旱？沙尘暴？我一边在日用品货架间乱转，一边脑补着可怕的画面：
晚上睡觉被干醒，喉咙冒烟，鼻血横流；出门一趟，回来就能从头发里筛出二两沙子。
街上的人都骑着骆驼、毛驴，我要是被倔驴尥蹶子踢一脚……那边手机有信号吗？能点外卖吗？
热巴姐姐真是从那地方出来的？那得是多强大的基因啊！
胡思乱想间，购物车里莫名其妙多了毛巾、牙刷、拖鞋、一大包湿纸巾（防沙？）……
唯独没找到王老师钦点的“防晒神器”——算了，晒黑就晒黑吧，反正也没人在乎我这单身狗的形象。
实在不行，到了XJ找谢尔盖匀点？他白得跟北极熊似的，肯定有存货！嗯，就这么办！
超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令人心安的烟火气。年轻的小情侣在化妆品区头碰头地挑选，甜蜜得冒泡。
几个男生在饮料区对着冰啤酒精挑细选，讨论着晚上的球赛。
一个吨位可观的老兄在零食区疯狂扫货，购物车堆得像座小山。
日用品区，两位体型微胖、络腮胡、戴着同款黑框眼镜的男生，正手牵着手，一脸认真地比较着两款洗衣液的香味和去污力……额......
形形色色的人，为了各自今天、明天，或者更远一点的小目标，努力地生活着，挑选着，计划着。
真好。这一刻的平凡，真好。无忧无虑，真好。
如果他们知道，头顶的星空深处，一股名为“灰潮”的毁灭扫描正以光速扑来，他们为之奋斗的考试、工作、买房、结婚、生子……
所有关于未来的期待，都将在四十多年后化为宇宙尘埃，他们会怎样？会不会觉得眼前这为了几分钱折扣精打细算、为了琐事争吵烦恼的日子，其实珍贵得如同水晶？
四十年……
等等！四十年后，我都特么快七十了！说不定牙都掉光了！还抱孙子？抱个锤子！我又被那老毕登带沟里了！靠！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我。管他什么宿命，什么逃亡！我现在只想早点毕业赚钱（虽然已经“被毕业”了），给老爹换辆不用老修的三轮车，带老娘去她念叨了好久的BJ看看故宫，找个不嫌弃我穷的姑娘结婚生娃，让二老抱上大胖孙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王老师虽然是个老毕登，但人品还是靠得住的。他说安排好了爹妈，应该……不会太差吧？我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沉重的念头甩出去。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得给爸妈打个电话！好几天没联系了，不知道他们在家忙活啥呢？我赶紧从兜里掏出我那饱经风霜的手机。
“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手机里瞬间爆发出我爸那极具穿透力、带着浓浓乡音和跑调的专属铃声，在嘈杂的超市门口显得格外……清奇。
我爸的品味，几十年如一日地稳定在“乡村重金属”频道。
“喂？娃啊！咋想起来打电话了？”老爸那熟悉的大嗓门带着笑意传来，背景音是此起彼伏的鸡叫和扑腾声，了。
“娃他妈！快来！娃打电话了！……哎呀，那只花公鸡！你放下它！啄一下能咋地？又没掉块肉！”电话那头鸡飞狗跳。
紧接着是老妈那又急又利落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了来了！电话给我！……老杨！你还愣着干啥？快去把那只黑公鸡给我逮住！它今天敢啄我，明天就敢啄隔壁王婶家的小孙子！这还了得？！这种会伤人的畜生，跟动物园里那吃人的老虎一样，留不得！必须处理掉！你听见没老杨？……嘿！你还杵在门口当门神呢？快去啊！”
“听见啦听见啦！就你事儿多！我看你就是馋那锅鸡汤了……”老爸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着电话里这再熟悉不过的拌嘴声、鸡叫声，我的眼眶莫名有点发热。
从小到大，就是在这样鸡毛蒜皮又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里长大的。老妈风风火火，做事麻利，眼里容不得沙子，有点小精明。
老爸憨厚实诚，有点慢性子，嘴上抱怨但行动从不含糊。两人磕磕绊绊，用最朴素的道理和最踏实的肩膀，硬是把我们这个清贫的家撑了起来，把我这个山沟沟里的娃，一路供成了博士。
“儿啊？喂？能听见不？”老妈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最近咋样？没生病吧？上次打电话不是说快毕业了吗？顺当不？”
我赶紧吸了吸鼻子，换上轻松的语气：“妈！报告首长！您儿子我，三天前已经光荣毕业啦！现在跟您通话的，是‘托卡马克装置’研究领域的扛把子，国家可控核聚变新能源项目组的明日之星——杨林！杨博士！以后请叫我杨博士，谢谢！”
“呸！”老妈笑骂一声，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豪，“臭小子！尾巴翘上天了！你就是读成了玉皇大帝，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鼻涕虫变的！还杨博士？杨大圣斗士都没用！我问你，杨~博~士~，”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你那么神通广大，啥时候能给我变出个儿媳妇，让我抱上大胖孙子啊？这对你杨博士来说，还不是举手之劳？呵呵呵……”
“咳咳咳……”我被噎得一阵咳嗽，“妈！这个……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媳妇和孙子……早晚都会有的！您儿子我可是要干大事的人！胸怀宇宙！造福人类！怎么能沉迷儿女情长呢？再说了，您儿子我这条件，想找对象？那姑娘得从咱村头排到巴黎铁塔去！”我努力把牛皮吹得山响，试图掩盖心底那点心虚。
玩笑开过，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妈，跟您说个事儿……我……要去XJ工作了。王老师给安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出乎意料，老妈的声音很平静：“嗯，知道了。前几天，你王老师……呃，单位领导，给我们打过电话了。大概说了下情况。”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说道：
“说是……保密单位，具体干啥不能细说。他们……给安排得挺周到。把你爸和我接到市里了，给找了个看仓库的轻省活儿，工钱不少，还给租了房子，啥费用都不要我们出，管吃管住……妈虽然没念过多少书，但也知道，你这回干的……怕不是一般的大事。娃啊，”
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发哽，“咱家穷，祖祖辈辈土里刨食，能把你供成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爹妈这辈子，值了！脸上有光！走到哪儿腰杆都挺得直！妈没别的本事，就一句话：做人，脊梁骨要硬！心肠要热！遇事儿，多想想头上这天，脚下这地，还有千千万万跟你爹妈一样的普通人！别光顾着自己那点小算盘！”
她终于忍不住，压抑的抽泣声从听筒里清晰地传来，“我的儿啊……从初中住校起，你就总在外头……这回又要走那么远……在外头……一定要好好的……别逞强！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呢……你别傻乎乎地往前冲啊……照顾好自己……听见没？”
“听见了妈！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自己！”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酸涩得厉害，只能连连保证。
“王老师……单位既然都安排好了，您跟爸就安心住着。有啥事儿，直接找我们学校院系办公室的张主任，电话我回头发您！千万别怕麻烦！”
“嗯嗯，妈知道。听说XJ那地方……干得很，风沙大，天天下土……你千万记得戴口罩！多喝水！别嫌麻烦！缺啥少啥……跟家里说！你爸我俩……还有点棺材本……”老妈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又胡乱应了几句，匆匆挂了电话。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夕阳的余晖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鼻子还是酸酸的。
可怜的老妈……她大概永远想不到，她口中那个“顶天的高个子”，此刻正站在她儿子单薄的肩膀上。
我抬手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仿佛要把那点湿意揉散。手机里一个打车APP里，打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宿舍地址。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万家灯火初上的景象，温暖而遥远。未来像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不清，而我的目的地，是WLMQ，是未知的星海，也是压在肩头、沉甸甸的，名为“火种”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