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娲娘娘
十分钟,六百秒,六分之一小时,一百四十四分之一天……时间像指缝间漏下的冰冷铁砂,握不住,停不下。
它不够我克服骨髓里渗出的恐惧,不够说服那颗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脏安静下来,更不够平息脑海里翻腾的、关于逃亡与毁灭的狂乱风暴。
但在眼下这口深埋地下的钢铁棺材里,在退无可退的绝境边缘,这点时间,足够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从歇斯底里的崩溃中,硬生生抠出一丝渺小的理智,做出一些基于生存本能的选择。
我就像被卷入超强台风核心的一片叶子,彻底放弃了掌控方向的妄想,只能任由狂暴的气流撕扯、抛掷。
既然无法抵抗这席卷一切的命运风暴,那就先确保自己……还有点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嗯,如果生活XX你,不能反抗,还不如躺下来尽情的享受……额…
那个俄罗斯佬,谢尔盖,显然比我更能适应这种高压。他没像我一样彻底破防、大喊大叫,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左袖口一道边缘焦黑的灼痕——那不仅仅是布料上的印记,更是三年前FSB(俄罗斯联邦安全局)内部叛徒用激光枪留给他的、刻骨铭心的“纪念品”,一道通向黑暗背叛深渊的入口。
(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次致命的追杀后,是我国动用了极其特殊且代价高昂的跨国行动,才将他从绝境中秘密转移至这片土地。
这,也是这场决定人类存亡的终极会议,最终选址并召开于这片土地核心腹地的深层原因之一。)
十分钟的煎熬转瞬即逝。刺耳的铃声如同催命符,我们三人沉默地起身,在两名UED士兵无声的“护送”下,穿过冰冷、布满粗大管线和厚重耐压门的通道,抵达第三层甲板的临时会议室。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淡淡消毒水、旧金属和陈年电子设备散热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会议室比想象中更拥挤,但秩序井然。
一张直径约五米的厚重黑色金属圆桌占据中心,桌沿镶嵌的UED徽标被无数次会议的摩擦磨得锃亮,反射着顶棚惨白冷光灯的寒光。
几十张同样金属骨架、覆着人造革的椅子环绕着它,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承载过多少次沉重的决策。
已有几人散坐在座位上。我的目光瞬间被角落一个瘦小的身影攫住——不仅仅因为她是场中少见的亚裔面孔,更因为她膝上稳稳放着一只印有醒目“301医院”标志的银色恒温箱。
她察觉到我们进来,微微颔首示意,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其他座位上,肤色各异的面孔沉默着,或闭目养神,或盯着面前的桌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扫视一圈,除了这位女士和王老师,竟再无其他国人面孔。
我们很快找到了王老师的位置。桌面上,一个边缘带着明显焦痕、像是被高温焊枪粗暴燎过的红木名牌,刻着他的名字,在冰冷的金属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触目惊心。
王老师径直走过去,沉稳入座。我和谢尔盖对视一眼,默默在他侧后方找了两个空位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出几分钟,沉重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门外响起,剩余的参会者陆续进入。
当最后一位穿着黑色运动服、面容精干、有着典型印度裔特征的男子(阿尔琼·帕特尔)快步走进并落座后,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关紧、锁定。
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静笼罩下来。
这时,之前站在主位旁阴影里的一个身影走了出来。这是个身材魁梧、站姿如标枪般挺直的亚裔男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他卷起的袖口下,一道深褐色的陈旧弹痕横亘在腕部,像一枚无声的勋章。他清了清嗓子,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塞在耳道里的微型同声传译器。
“各位,”他的声音响起,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请最后确认各自接收终端的翻译功能是否正常。如有异常,一分钟内报告,工作人员会立刻处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
众人纷纷抬手,或轻触耳廓,或低声测试。几秒钟后,轻微的确认声此起彼伏。无人报告异常。
“很好。”魁梧男子微微颔首,神情肃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陈国安,现任联合国紧急事态委员会(UED)副主席”
“曾有幸任职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国际安全监察部门。本次奉命主持UED-0232042次特别会议。”他的声音平稳有力,那道腕上的弹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下面,核对并确认与会者身份。”他拿起一份电子名单,声音清晰地念出每一个名字和其背后沉甸甸的头衔:
“科学技术大学(USTC)核科学技术学院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磁约束聚变工程联合实验室主任;中科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首席科学家;聚变工程实验堆(CFETR)副总设计师;国家磁约束核聚变专家委员会常务委员——王庆阳院士。”
王老师闻声,缓缓站起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疲惫。“大家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感。随即坐下。
“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量子信息科学部主任;教职:麻省理工学院(MIT)电子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系终身教授;美国物理学会量子计算奖章及IEEE量子时代领袖奖获得者——艾琳娜·罗斯女士。”
王老师右侧隔开两个座位,一位穿着简洁白色短袖和牛仔裤的女子应声站起。她约莫四十五岁左右,发色是奇异的黑黄相间,深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泓不见底的寒潭。
她朝众人方向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随即坐下,目光低垂,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演算着无形的公式,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密仪器般的疏离感。
“俄罗斯科学院材料宇宙学研究所所长;莫斯科鲍曼国立技术大学航天材料学讲席教授;加加林勋章及国际宇航科学院卓越贡献奖获得者——米哈伊尔·彼得罗夫院士。”
一位身材壮硕如熊、头发花白浓密的俄罗斯老者站起。他面容刚毅,眼神如同淬火的钢刀,锐利地扫视全场,带着一种直面深空与熔炉的坚韧。
他沉声用俄语回应了一句,翻译器同步传出浑厚的中文:“确认。”随即重重落座,仿佛一块礁石嵌入钢铁地板。
“印度理工学院孟买分校可持续生态系统中心主任;联合国环境署封闭生态技术首席顾问;印度国家科学院环境科学终身成就奖获得者——阿尔琼·帕特尔先生。”(那位最后入场的印度裔男子起身示意。)
“理化学研究所(RIKEN)脑神经工学部首席研究员;东京大学医工交叉研究院特聘教授;日本科学技术奖及世界神经科学学会突破创新奖获得者——高桥美纪女士。”(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的中年女性站起,微微鞠躬。)
“巴斯德研究所新生病毒响应中心主任;索邦大学病原体进化研究院院长;盖伦奖获得者——卢克·马丁先生。”(一位面容严肃、有着典型法国学者气质的中年男子点头致意。)
“马克斯·普朗克学会复杂系统研究所所长;慕尼黑工业大学数学物理双聘讲席教授;爱因斯坦科学奖章获得者——汉娜·穆勒女士。”(一位气质冷峻、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德国女性起身颔首。)
“英国气象局哈德利气候科学中心首席科学家;牛津大学地球系统科学系名誉主任——大卫·威尔逊先生。”(一位头发花白、学者风范浓厚的英国老者站起示意。)
“加拿大国家研究委员会低温生物学研究所所长;麦吉尔大学细胞保存基金会讲席教授;加拿大医学名人堂成员及203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刘丽莎院士。”(一位气质温婉但眼神坚定的华裔女性站起。)
“巴西国家工业技术研究所先进能源材料实验室主任;坎皮纳斯大学可持续能源学院院长;拉丁美洲科学奖获得者——卡洛斯·席尔瓦先生。”(一位肤色较深、眼神充满活力的南美学者站起。)
“联邦科学与工业研究组织(CSIRO)地热资源局总工程师;西澳大学地球能源开发系主任;澳大利亚工程院院士;亚太能源开发杰出贡献奖获得者——莎拉·陈女士。”(一位短发干练、眼神锐利的华裔女性站起。)
“开普敦大学辐射农业国家实验室首席科学家;非洲科学院生物核技术特聘教授;世界农业科学进步奖获得者——托科·姆贝基先生。”(一位面容坚毅、眼神中带着土地般厚重感的非洲学者站起。)
“医学科学院院士;基因组医学中心主任、特聘主任医师;国家生物医学重点专项‘炎黄精盾计划’首席科学家;粤港澳大湾区生物安全创新联盟联席理事长;《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基因治疗分区高级编辑——刘芳院士。”
当念到“刘芳”时,角落那位瘦小的身影——正是我们进门时第一眼注意到的女士——平静地站起。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刹那,膝上那只银色的恒温箱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在死寂中引起所有人注意的“嘀”声蜂鸣!
箱体侧面的液晶温度显示,数字瞬间从稳定的“-18℃”骤降至刺眼的“-25℃”!一股更加冰冷的寒意仿佛从箱体中逸散出来。
刘芳院士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手指迅速在箱体侧面某个隐蔽的调节钮上轻点了几下,蜂鸣停止,温度数字开始缓慢回升。
她朝众人微微颔首,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异常只是设备的一次微小波动。
“——欢迎各位的到来!”陈国安念完最后的名字,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全场。这份名单,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人类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的智慧,此刻却齐聚在这深海铁棺之中,共同面对一个可能终结一切的深渊。
我心中震动。原来这位看似不起眼的瘦小女士,就是国内如雷贯耳的“DNA维修工”,被无数患者和媒体尊称为“当代女娲娘娘”的刘芳院士!
她凭借革命性的CRISPR-ACES基因编辑系统,在遗传病治疗领域创造了近乎神迹的成就。
从根源上大幅降低唐氏综合征(21三体)等染色体异常患儿的出生率,成功干预甚至逆转了进行性骨化性纤维发育不良(FOP)这种“石人症”的进程。
为雷特综合征等曾被视为绝症的神经发育疾病带来了治疗的曙光……她的工作,是将无数家庭从绝望的悬崖边拉回的“创生”之力。此刻,这位“女娲”和她那神秘的恒温箱,也坐到了这决定人类存亡的赌桌前。
陈国安拿起桌边一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因宣读冗长名单而略显干涩的喉咙。他放下水杯,脸上的客套瞬间褪尽,只剩下深海寒铁般的凝重。
“2032年,纽约联合国总部地下的那次闭门会议,”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沉重,“我有幸以政府代表的身份,与在座几位共同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终结。感谢诸位再次响应召唤,汇聚于此。”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客套话到此为止。下面,正式进入本次会议核心议程。”他身后巨大的金属舱壁无声亮起,化为一整面深邃的星空背景墙。
“关于二十年前,‘旅行者一号’那场颠覆物理法则的‘回归’,以及后续‘熔炉’实验室(The Forge)对其进行的、彻底颠覆我们认知的‘JDET拆解评估报告’,在座核心成员都已掌握详情。部分关键样本,也已交付诸位进行深入研究。”陈国安的目光扫过王庆阳、艾琳娜、彼得罗夫等几人。
“基于诸位反馈的研究成果,以及UED全球智库的综合分析,”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联合政府(UED)已制定出应对这场‘终极危机’的初步行动框架。接下来,我将阐述该计划中,与在座各位所肩负的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核心部分。”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连潜艇深处反应堆的低沉嗡鸣都被这沉重的宣告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国安身上,聚焦在他身后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星图上。真正的风暴,即将在这深海铁棺的核心,被正式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