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各赴前程
八月中的一个黄道吉日,陈志远家热闹非凡。为了庆祝儿子考上大学,父母咬牙摆了一场体面的“升学宴”。就在自家门前的大巷口,用竹竿和帆布搭起一个大棚子,借来邻居的桌椅板凳,请了街上手艺最好的厨子,置办了在当时农村堪称丰盛的酒菜,天门十大碗:全家福、粉蒸肉、粉蒸鱼、珍珠圆子……香气飘出老远。
下午四点多,宾客陆续到来。周树人老师带着语文、数学、英语等几位任课老师来了,钱副校长也意外地出席了,这让陈父陈母受宠若惊,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赵建国早早来帮忙,跑前跑后搬桌椅;王磊默默地在角落帮着洗菜;林雪和孙明辉结伴而来,林雪还带来一本崭新的《现代汉语词典》作为礼物;沈静和李娟也来了,脸上带着笑意;连在县城宾馆上班的苏小雅也特意调休赶了回来。
大棚下,熙熙攘攘坐了十来桌。陈父穿着唯一一件半新的灰色短袖衬衫,激动地给老师们敬酒,话都说不利索。陈母则不停地给老师们、同学们夹菜,眼圈一直红红的。周老师端着酒杯,走到陈志远面前,看着他,只说了一句:“志远,到了大学,别松懈。”然后一饮而尽。陈志远重重点头,也干了一杯自家酿的米酒,辣得直咳嗽,心里却滚烫。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大棚里拉上了电灯,昏黄的灯光下,气氛更加热烈。不知谁起哄,让陈志远讲几句。陈志远被推搡着站起来,看着满座熟悉的师长和同窗,看着父母殷切而自豪的目光,喉咙一时哽住。他端起酒杯,手有些抖:
“我……我不会说话。就敬大家三杯酒。第一杯,敬周老师,敬所有老师,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他仰头干了,老师们含笑点头。
“第二杯,敬我爸我妈,这些年,你们辛苦了!”他转向父母,声音哽咽。老实巴交的父亲只是憨厚地笑,母亲则又抹起了眼泪。
“第三杯,”他转向同学们,目光扫过赵建国、王磊、林雪、沈静……一张张青春洋溢又即将各奔东西的脸,“敬我们大家一起熬过的这一年!敬我们三八班‘飞骑营’!不管以后走到哪儿,我们都是兄弟姊妹!”
“好!”赵建国大吼一声,带头鼓起掌来。同学们纷纷举杯,气氛达到高潮。
宴席散后,重头戏才开场——陈父请的镇上的“春草”花鼓戏剧团来了。在巷子的另一头清出的空地上,搭起了简单的戏台,挂上两盏明晃晃的汽灯。锣鼓家伙一响,大半个街道的人都围拢过来。《站花墙》《宝莲灯》……熟悉的乡音唱腔在夏夜的星空下回荡。陈志远和同学们挤在人群里,看着台上水袖翻飞,听着悠扬的唱腔,一种混合着离别愁绪和对未来憧憬的复杂情绪,在心头弥漫。
林雪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不远处,仰头看着戏台侧光下飞舞的流萤,轻声说:“以后,很难听到这么地道的天门花鼓戏了。”
陈志远“嗯”了一声,不知该接什么。
“南京也有雨花台,有秦淮河。”林雪忽然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他说,“但应该没有这样的戏台,没有这样的夜晚了。”
陈志远转过头,看着她被灯光和月色勾勒的侧影,心头莫名一动,最终只是说:“省城也有黄鹤楼,有东湖。我们……都在长江边。”
林雪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戏唱到深夜才散。曲终人散,宾客离去,同学们也一一告别。陈父陈母忙着收拾残局,陈志远帮着搬桌椅,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走到屋后安静处,看着远处沉睡的村庄和蜿蜒的柘江,江面上倒映着细碎的星光。
赵建国走过来,递给他一根廉价香烟。陈志远摇摇头,赵建国自己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咳……志远,”他吐着烟圈,声音有些沙哑,“到了省城,常联系。公安学校管得严,但总有放假的时候。”
“一定。”陈志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磊也默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画筒。“志远,”他递过来,“送你的。到了大学,别忘了我这个画画的同学。”
陈志远接过,打开,是一幅炭笔素描。画的是晚自习的教室,煤油灯下,少年们伏案苦读的背影。线条有些潦草,却极其传神,甚至能认出几个熟悉的轮廓。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致战友志远,共勉。一九八九年夏,磊。
陈志远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用力抱了抱王磊瘦削的肩膀:“你也保重。在师范,好好画。等你开画展。”
王磊用力点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最后的最后,林雪和孙明辉一起过来道别。孙明辉考上了华师历史系,也要去省城。
“九月,武汉见。”孙明辉笑着说。
“武汉见。”陈志远和他握手。
林雪站在一步之外,看着陈志远,伸出手:“再见,陈志远同学。祝你大学生活顺利。”
陈志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再见,林雪。也祝你……一路顺风。”
她的手轻轻抽回,转身,和孙明辉一起消失在夜色里。陈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热闹散尽,巨大的寂静和空虚包裹而来。陈志远回到自己那间即将告别的小屋,打开王磊送的画,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看了很久很久。画中那挑灯夜战的景象,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已是前生。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志远背着简单的行囊(一个旧的帆布书包,一个父亲用樟木新打的小箱子),在大巷口的老樟树下,与母亲告别。母亲一遍遍整理他其实早已平整的衣领,父亲只是沉默地抽着旱烟,然后把一卷带着体温的、皱巴巴的零钱塞进他手里。
“到了学校,写信回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陈志远重重点头,不敢看母亲通红的眼睛。
他转身,把行李放在父亲的平板车上,坐了上去。父亲赶着车,走上了通往镇车站的青石板路。晨雾还未散尽,石板路上露水未干。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回头望,母亲还站在樟树下,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父亲说:“爸,您回吧,前面我自己能行。”
父亲没说话,只是继续赶着车。到了镇汽车站,父亲帮他把行李搬上车,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到了,好好学。”然后转身,赶着空车往回走,一次也没回头。
陈志远坐到了靠窗的位置,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同样去省城报到的赵建国、王磊、孙明辉也会搭乘这班车。而林雪,将在武汉踏上开往南京方向的列车。
晨风吹过田野,带来稻谷即将成熟的香气。远方,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汽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小镇。少年的身影,在颠簸的车厢里,随着车子驶向远方,奔向那未知的、广阔的、等待着他们的新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