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硝烟散尽时(上)
预考大捷的狂喜,如同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疾。当“高三八班平均分578.5,超越县一中0.7分,全员通过”的战报带来的兴奋与激动逐渐沉淀,黑板右上角那行悄然变为“距高考30天”的猩红大字,便将一种更具体、更迫近的终极压力,重新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胜利的短暂欢愉,迅速被终极决战的倒计时所取代。
然而,在这最后冲刺阶段到来之前,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无声的溪流,悄然在重组后、并肩浴血奋战了近一个学期的“飞骑营”中弥漫、扩散。那是长期高压下的本能喘息,是阶段性目标达成后的短暂松懈,更是对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别离的朦胧预感与深切不舍。这种情绪,在六月初闷热躁动的空气里,发酵得尤为迅速。
最先显现的迹象,是课桌里开始出现一些与复习资料格格不入的物品——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友谊长存”或风景画,不是用来抄笔记,而是准备用来写毕业留言的。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不再是清一色讨论题目、争辩解法的喧嚣,开始夹杂着压低声音的商量和窃窃私语。
“你这本留言册真好看,在哪买的?我也想去买一本。”
“哎,先给我写一页吧,就写‘友谊长存,前程似锦’!”
“咱们这几个,考完试可得常联系啊!到时候写信!”
家庭条件好些、性格更为外向的学生,行动则更为“大胆”。午休时间或下午放学后,开始有三五成群的身影,相约着溜出校门。镇上那家老旧的“红星”照相馆的老师傅,那几天生意格外红火,时常被热情的学生们请到学校,在操场的篮球架下、教学楼前斑驳的台阶上,或者更远一些、可眺望柘江的江堤上,为这些即将天各一方的同窗留下青春的影像。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蓝布裤子的少男少女们,在镜头前努力挺直腰板,露出略带羞涩又无比真诚的笑容。江风吹拂着他们汗湿的额发,背景是奔流不息的浑浊江水和岸边在夏日里肆意生长的芦苇丛。
这股悄然涌动的“离别风潮”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位借读生。他们即将在十几二十天后返回原籍参加高考,与这个共同奋斗了近一年的集体真正的别离已进入倒计时。离愁别绪,在他们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和浓烈。
BJ的张扬,带着首都青年特有的爽朗和几分不经意的优越感,在一个周末的傍晚,硬是拉着他在班里最谈得来的几个“哥们儿”——包括陈志远和赵建国,去了镇上那家据说“档次最高”的“迎宾”小餐馆。几张油腻的小方桌拼在一起,点了几个炒菜,甚至还要了几瓶在当时堪称“奢侈”的橘子汽水。张扬拿起汽水瓶,当作酒杯,脸上是那种混不吝却又透着真诚的笑容:“哥儿几个!这大半年,真没说的!我张扬能跟上咱们‘飞骑营’这魔鬼节奏,多亏了大家伙儿帮衬!特别是志远,没少给我讲数学题,掰开揉碎了讲,够意思!啥也不说了,情谊都在这汽水里了!回去我要是撞大运考上了,肯定给你们拍电报!到时候你们谁来了BJ,必须找我!我带你们逛故宫、爬长城,吃烤鸭!”橙黄色的汽水瓶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少年们暂时抛却烦恼的笑声,似乎要冲散夏日的闷热与离别的阴影。
武汉的李炜,则显得更为细腻和郑重。他特意去买了好几本当时很时髦的活页笔记本,封面精美,分发给林雪、孙明辉等在学习上给过他诸多无私帮助的同学,恳请他们务必写下临别赠言和详细的家庭住址(那时电话极少)。“林雪,你的学习方法,还有那股子冷静劲儿,我真的佩服,回去我一定照着你的法子来。”李炜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语气异常诚恳,“孙明辉,咱俩讨论数学题最来劲,思维碰撞有火花,以后一定得多通信交流!”他甚至找了个机会,单独去到周老师的办公室,对着周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谢老师这半年多来的严格要求和耳提面命,说这对他一生都会是笔宝贵的财富。
最感性、情绪也最外露的是青海的韩梅梅。或许是因为预考前后被周老师严厉训斥后幡然醒悟、最终考出意想不到好成绩的经历,让她对这个集体产生了更深的依恋和感激。她拿出那本曾被没收、又被发还、还用挂历纸精心包好了书皮的琼瑶小说《彩云漫天》,找到几个平时要好的女生,在晚自习后熄灯前的宿舍里,开起了小小的、隐秘的“告别茶话会”,分享着家里刚刚寄来的、带着高原风味的牦牛肉干和奶糖,说着属于女孩之间的悄悄话,眼圈时常是红红的。“我……我以后肯定会特别想你们的。”她声音哽咽,带着西北口音,“谢谢你们……从来没嫌弃过我……等我回了西宁,一定给你们寄我们那最好的青稞糖……”
这些看似“不务正业”、充满温情的学生自发活动,起初只是小范围、私下里进行,但情感像水一样,会流动,会蔓延。很快,这种氛围就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班级的整体纪律和复习节奏。晚自习的纪律出现了细微的松弛,有人开始偷偷在厚厚的习题集底下,压着留言册奋笔疾书;课间讨论未来志愿填报和大学生活的声音,渐渐压过了研究数学压轴题解法的声音;一种“高考似乎已近在眼前、复习却仿佛难有寸进”的焦灼感,与对未来的迷茫、对同窗情谊的珍惜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而涣散的怠惰气息。胜利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一种新的、名为“离别”的迷雾又开始悄然弥漫。
这一动向,自然没有逃过班主任周树人老师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在一个异常闷热、知了声嘶力竭的下午自习课,周老师面色冷峻地踱步走进教室。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讲台开始督学,而是在桌椅间的过道里缓缓踱步,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一张张课桌和课桌后那些年轻的面孔。突然,他在赵建国的课桌旁停下脚步。赵建国正埋着头,在一本崭新的、印着天安门图案的硬壳笔记本上,吭哧吭哧、极其认真地写着什么,旁边还摊开着几本显然是其他同学的留言册。周老师伸出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在赵建国的课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咚,咚。”
赵建国吓得浑身一哆嗦,猛抬起头,脸瞬间涨得通红,手下意识地就想把笔记本往书本底下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