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十字路口的抉择（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在班里小范围传开了。尽管苏小雅一再要求父母保密，但镇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同学们看苏小雅和王磊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有佩服苏小雅胆量和义气的，有觉得她傻的，也有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陈志远也听到了风声。起初，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曾对苏小雅有过朦胧的好感，那种少女的明媚和善良，像一道光，照亮过他沉闷的苦读生活。此刻，听到她为了王磊，竟要放弃高考，选择一条看似“下嫁”的道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涌上心头。但这一次，那酸味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看着苏小雅忙碌复习间隙，依然会偷偷关注王磊动向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他曾经臆想过的“早恋”的旖旎，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干净的、带着牺牲意味的决绝。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份藏在心底的、掺杂着自卑和嫉妒的“喜欢”，在苏小雅如此坦荡而沉重的选择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他内心深处，竟生出了一丝敬佩和……祝福。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超越了个**人私欲的情感。他暗暗希望王磊能争气，不辜负这份沉重的付出。
这件事，最终也传到了班主任周树人老师的耳朵里。一天放学后，周老师把苏小雅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周老师示意她坐下，自己则点了一支烟，沉默地抽了几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苏小雅，”周老师的声音低沉，带着少有的凝重，“你的事，我听说了。你……真的想好了？”
苏小雅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但声音却很坚定：“周老师，我想好了。”
“胡闹！”周老师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分，但随即又强压下去，带着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放弃高考，去宾馆上班？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是，王磊同学有天赋，值得帮助。但帮助别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要用牺牲自己的方式？你这是在犯傻！”
苏小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流下来：“周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可我考上的希望不大。而王磊，他有机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机会？”周老师打断她，语气严厉，“你怎么知道你没有机会？还有一百多天，一切皆有可能！就算考不上本科，大专、中专也是路！你现在放弃，就等于自断后路！你让老师……怎么跟你父母交代？”他想起苏小雅的父亲，那个对他十分尊敬的站长，心里更是一阵烦躁。
苏小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周老师，声音哽咽却清晰：“周老师，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就算……就算以后我过得不好，我也认了。但至少……至少我试过了，我帮过一个可能成才的人。这……这比我自己浑浑噩噩上个普通学校，更有意义，不是吗？”
周老师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文静乖巧、此刻却异常执拗的女生，一时语塞。他教书几十年，见过为了早恋要死要活的学生，见过因为家庭困难被迫辍学的孩子，却从未见过苏小雅这样的——为了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外人”的同学，做出如此巨大、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牺牲。他本该严厉斥责，坚决制止这种“不正之风”。但看着苏小雅那双纯净的、带着泪光却毫无杂质的眼睛，他那套关于“早恋害人”、“前途为重”的大道理，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他看到的，不是幼稚的冲动，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善良和担当。
他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最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掐灭了烟头，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苏小雅啊苏小雅……你让老师说你什么好……”他摇了摇头，“你……你这是何苦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小雅，望着窗外暮色沉沉的校园，良久，才缓缓说道：“你的决定，老师不赞同。高考是改变命运最好的机会，放弃太可惜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但是……如果你铁了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老师……也拦不住你。”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小雅：“宾馆那边，如果你父母同意，你自己去试试也行。但是，苏小雅，你给我记住！无论你将来做什么，走到哪里，你都是我周树人的学生，是柘江中学三八班走出去的！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递给苏小雅：“这是学校开的在读证明。你拿去用。毕业证的事……”他沉吟了一下，“到时候，只要你通过了毕业考试，成绩合格，学校……会给你发高中毕业证。这点，老师可以向你保证。”
苏小雅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斤重。她看着周老师那双平时锐利如鹰、此刻却布满血丝和复杂情绪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谢谢周老师！”
周老师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走吧……好好想想。无论选哪条路，都……别亏待了自己。”
苏小雅抹着眼泪离开了办公室。周老师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久久无言。他反对早恋，痛恨影响学习的一切因素。但这一次，他面对的，似乎是一种超越了男女之情、更复杂、也更沉重的东西。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套非黑即白的教育理念，在现实复杂的人性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他只能选择一种沉默的、有限的成全，并在心里，为这个善良又倔强的女孩，暗自祈祷。
王磊是最后一个知道详情的。当苏小雅红着眼睛，将周老师开的证明和她的决定告诉他时，王磊像一尊石雕，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震惊、屈辱、感激、还有铺天盖地的压力，几乎将他击垮。他猛地转过身，冲出了教室，整个晚自习都没有回来。
陈志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他彻底释然了。他对苏小雅那点残存的、青春期懵懂的好感，在此刻化为一种纯粹的、带着敬意的祝福。他希望王磊能扛住这份如山的情义，希望苏小雅的选择能有价值。同时，他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高考这条路，对每个人来说，都布满了不同的荆棘和岔路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笔，更加拼命地向前冲。然而，他又忍不住瞥向前排埋首复习的林雪，那个让他既敬佩又较劲的女孩，苦笑着摇了摇头。镇长的千金，三八班的学霸，太过遥远了，可望不可即！
高三的下半场，不仅是对知识的终极考核，更是对人性、对选择、对责任的残酷试炼。苏小雅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的岔路。而这个选择，将会在剩下的百日冲刺中，激起怎样的波澜，又将如何改变她和王磊，乃至三八班其他同学的命运？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春天的风，带着暖意，也带着料峭的寒意，吹拂着校园里每一个为前途奔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