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硝烟散尽时（下）

周老师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而严厉的眼睛盯着他，然后用眼神示意他把笔记本拿过来。赵建国哆哆嗦嗦地把本子递上，头几乎要低到桌子底下。周老师翻开，里面是赵建国那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的字迹，写着对同学的祝福和家里的通讯地址。他又扫了一眼旁边那几本花花绿绿的留言册，脸色愈发阴沉，如同窗外积雨的天空。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继续在教室里沉默地踱步。这一次，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心虚地低下了头，或假装看书，或盯着桌面，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吊扇徒劳旋转的嗡嗡声和彼此紧张的心跳声。他踱到窗前，背对着大家，望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白的操场和纹丝不动的树叶，沉默了足有一分钟。这漫长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窒息，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终于，他转过身，缓步走上讲台。脸上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极度失望、痛心和一种必须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的决绝神情。

“看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一字一句地砸在寂静的教室里，带着千钧的重量，“有些同学，是觉得高考已经结束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揣在兜里了？可以高枕无忧了？”

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成为点燃炸药桶的那颗火星。

“照相？下馆子？写留言册？”周老师逐一念出这些词汇，每念一个，语调就下沉一分，冷冽一分，“真是有情有义啊！是不是还得摆几桌告别宴，喝几杯壮行酒啊？！是不是觉得这最后三十天无所事事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三位借读生，张扬、李炜、韩梅梅都羞愧地垂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理解！”周老师的语气忽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在一起摸爬滚打了这么久，有感情，要分别，舍不得。这是人之常情！”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无比沉重和严厉，“但是，同学们！你们要给我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三十天！三十天！这不是结束，这是最后的、最关键的、决定命运的冲刺阶段！是决定你们这三年、甚至十几年寒窗苦读最终成果的决战时刻！是鲤鱼能不能跳过龙门的那一刻！”

他猛地拿起赵建国那本崭新的笔记本，高高举在空中，像举着一件战利品，又像展示一件罪证：“这些东西！这些空话！什么时候不能写？！嗯？等高考结束，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你们有大把的时间去写，去照，去聚会！那时候，你们写的每一句话，都是胜利的喜悦，是青春的纪念，是值得珍藏一辈子的宝贵情谊！可现在写是什么？是分心！是泄气！是未战先怯！是在决战前夜，自己动手瓦解自己的斗志，动摇全班的军心！”

他重重地将笔记本拍在讲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粉笔灰都簌簌落下，也震得每个人心里猛地一颤。

“你们以为预考赢了县一中那0.7分，就万事大吉了？就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我告诉你们，差得远！差得太远了！预考只是资格赛，高考才是决赛！才是真正的战场！县一中那帮学生，现在在干什么？我敢说，他们肯定在憋着一股劲，在埋头苦读，要在高考场上把我们狠狠踩在脚下，一雪前耻！而你们在干什么？在忙着写留言、吃吃喝喝、伤春悲秋！像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到近乎嘶哑，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锥心刺骨般的痛心疾首：“尤其是你们三位要回去考试的同学！你们现在的任务，是抓紧最后这几十天，拼命巩固这半年在我们‘飞骑营’学到的东西，调整到最佳状态，回去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给自己的家乡、给父母老师、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最好的交代！而不是在这里搞这些儿女情长、涣散军心的事情！如果因为这最后时刻的松懈，导致高考失利，你们对得起这大半年的背井离乡吗？对得起父母老师的殷切期望吗？对得起你们自己流过的汗水和眼泪吗？！到时候，这些留言册，就是你们失败的见证！是耻辱！”

这番话，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夹杂着坚硬的冰块，劈头盖脸地浇醒了沉浸在温情与离别情绪中的学生们。张扬、李炜、韩梅梅都涨红了脸，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还有你们！”周老师目光如电，扫向全班每一个学生，“同学情谊，珍贵不珍贵？珍贵！无比珍贵！但最珍贵、最有价值的表达方式，不是现在忙着写几句轻飘飘的客套话！而是抓紧这最后三十天，互相鼓励，互相督促，互相提问，一起攻坚克难！在七月的高考考场上，每个人都考出自己最好的成绩，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那才是对同学情谊最好的珍惜！对你们共同奋斗的青春最好的纪念！那才是真正的、沉甸甸的、能让你们受益终身的友谊！”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沉重如铁、又炽热如火的的话语，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个人的心里。然后，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从现在起，立刻！马上！所有的留言册、照相安排、聚餐活动，一律停止！谁再让我发现搞这些，留言册当场没收，照相的胶卷直接曝光！全部的心思，一丝一毫都不准留，给我收回来，百分百投入到最后的复习冲刺中！三十天，弹指一挥间！现在多流一滴汗，多攻克一个难点，多纠正一个错误，考场上就可能多拿一分，这一分，就可能改变你一生的命运！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全班齐声回答，声音响亮，带着羞愧、惊醒和重新被点燃的斗志。

课后，赵建国灰溜溜地拿回那本崭新的、印着天安门的笔记本，看也没看，默默地塞进了书包最底层，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课间，相约溜出学校的身影消失了，讨论题目、争辩思路的声音重新成为主流。那三位借读生，也彻底收拢心神，将所有的离愁别绪强行压入心底，玩命般地投入到最后的冲刺中。他们之间达成了一个无声的约定：一切，等高考结束那天再说。

弥漫的硝烟渐渐散尽，短暂的迷惘和松懈被周老师一番醍醐灌顶般的训话及时制止。青春的离歌，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更艰苦、更残酷的最终决战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震耳欲聋。所有的情感眷恋、所有的放松懈怠，都必须毫无条件地让位于一个此刻高于一切的目标——打赢高考这场终极战役。教室里，重新弥漫起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汗味、风油精味和破釜沉舟拼搏气息的紧张氛围。最后的三十天冲刺，在一种更加清醒、更加专注、背水一战的悲壮与决绝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