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七月的流火

七月二十六日，傍晚六点，暑气未消。

柘江中学简陋的操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学生、老师、附近的居民，甚至镇上小贩都放下生意围拢过来，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操场东边的教研室——那里放着刚从县教育局取回来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高考成绩册。

校长和周树人老师走出来，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校长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手在微微颤抖。他清了清嗓子，但第一声还是破了音：“安静！都安静！”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只有晚风穿过操场边老槐树的沙沙声。

“一九八九年高考成绩，”校长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已经全部下来了！”

下面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宣布——”周老师接过喇叭，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今年高考，我们柘江中学文科重点班，平均分——”

他故意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五百一十八点七分！”

死寂。

“而县一中文科重点班的平均分是——”周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五百一十七点三五分！”

“我们，”他几乎是嘶吼着，“高了他们一点三五分！”

“轰——！！！”

短暂的死寂后，操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学生们跳了起来，老师们互相拥抱，围观的镇民们使劲鼓掌。一点三五分！微小的数字，却是柘江中学历史上第一次在高考平均分上超越县一中！这是乡镇中学对县重点的逆袭，是“飞骑营”全体师生用汗水和泪水拼来的胜利！

“放！放鞭炮！”老校长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胳膊。

早就准备好的两挂五千响的鞭炮被同时点燃，“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炸响声瞬间淹没了欢呼。硝烟弥漫，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人们汗津津的脸上、肩膀上。很多学生哭了，笑着哭，哭着笑。陈志远站在人群里，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鼻腔发酸，视线模糊。他看向身边的赵建国，这个黑壮的汉子正用袖子狠狠抹着眼睛；他看到不远处的林雪，她静静地站着，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光；他看到王磊，这个一向沉默的复读生，仰头望着天，喉结剧烈地滚动。

然而，胜利的狂欢之下，暗流很快涌动。

第二天早上，当具体排名和分数在学校宣传栏被逐一公布时，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叹息和低语。

“全县文科第一名，县一中，张伟，六百零一分。”

“第二名，县一中，李红，五百九十八分。”

“第三名，县一中，王刚，五百九十五分。”

“第四名，柘江中学，林雪，五百九十三分。”

……

每看一个名字，人群就响起一阵骚动。虽然平均分赢了，但顶尖的苗子，依然被县一中牢牢把持。林雪拼尽全力，也只拿到了第四。而她之后，直到第九名，才出现柘江中学第二个名字——孙明辉，五百八十五分。

陈志远屏住呼吸，在越来越长的名单里寻找自己的名字。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第三十三名，陈志远，五百五十一分，和他自己第一次估的分一致，但排名，却从模考时的全县第十八，滑落到了三十三。赵建国更靠后，排到了全县第八十九名，五百二十九分。

欢呼过后，是冰冷的现实。平均分的胜利属于集体，但个人的命运，却由那一个个残酷的数字和排名决定。操场上的看榜人群渐渐分成无数个小圈子，窃窃私语，或喜或悲。

一个星期后，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抵达。小小的渔薪镇邮政所，成了最牵动人心的地方。每天都有学生和家长守在门口，望眼欲穿。

林雪的通知书最先到。南京大学，新闻学。鲜红的信封，金灿灿的校徽。当她在全家人和邻居们的注视下拆开信封时，周围响起了由衷的掌声和羡慕的叹息。“六朝古都”“名牌大学”“新闻系”，这些词汇伴随着她，让她身上仿佛有了一层光。但她只是平静地将通知书收好，对周围祝贺的人轻轻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只有闻讯赶到的陈志远注意到，她捏着通知书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

陈志远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收到通知书的。江汉大学，汉语言文学教育。省属重点，在省城武汉，但并非他最想冲的华中师大。他看着通知书，心里五味杂陈。有考上大学的喜悦，有对省城生活的向往，但更多的是与目标失之交臂的淡淡失落和不甘。父母却高兴坏了，父亲用粗糙的手摩挲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母亲则撩起围裙一角不停地擦眼睛。

王磊同时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省美术学院的保送确认函，另一封是江汉师范学院美术教育系的录取通知书。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下午。傍晚出来时，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他到学校找到了周老师，平静地说：“周老师，我决定了，去江汉师范学院。”周老师看着他，良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后来陈志远才知道，王磊偷偷去邮局，给省美院招生办写了一封放弃保送的说明信。他把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保送确认函，仔细地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赵建国的通知书是省公安专科学校治安管理专业。他拿着那张纸，在家里呆坐了半个小时。父亲回来，一把抢过通知书，看了又看，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连说了三个“好”！“咱们家出公安了！”赵建国看着父亲高兴的样子，最终也咧嘴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他骑车跑到镇上陈志远家，搂着陈志远的脖子说：“志远，咱俩都在省城，以后常聚！”

沈静被荆州师范专科学校英语专业录取。这个结果对她打击不小，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天没出门。是苏小雅从县城赶回来，硬把她拉出来，两个女孩在柘江边坐了一下午。夕阳西下时，沈静红肿着眼睛，却用力握紧了拳头：“专科就专科！三年后，我考专升本！我一定要去BJ！”

李娟被荆州地区财政学校录取，是中专。她拿到通知书时又哭又笑，抱着母亲不撒手。对这个一直成绩中游、险些过不了预考线的女孩来说，能考上包分配的中专，吃上商品粮，已经是家里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