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抉择与定风波
“弃学经商”的风潮,如同秋日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侵袭着柘江中学,让高三八班这个本应全力冲刺的集体,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课间讨论习题的声音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关于“广州”、“温州”、“汉正街”的窃窃私语,以及谁家亲戚又成了“万元户”的传闻。几张课桌下,甚至开始悄悄传递起《个体经营指南》或揉得皱巴巴的《南方周末》剪报,上面充斥着对沿海地区经济奇迹的描述。
这股风潮的冲击是立体的,在不同境遇的学生心中激起了不同的回响。
刘强是受影响最明显的。他几乎不再伪装学习,课桌上摊着课本,底下却压着一本从父亲办公室偷拿来的《临床医学手册》,假装在研究,实则心神早已飞到了表哥描述的广州高第街。他偷偷对陈志远说:“志远,别死脑筋了!我表哥来信说,那边缺有文化的‘马仔’(跟班),帮老板记账、写信,比在这啃书本有前途!咱俩一起去,有个照应!”陈志远只是沉默地摇头,心里却像被猫抓一样。
更令人震动的是,班里一个来自偏远村子、成绩长期垫底的男生孙小胖,突然连续三天没来上课。第四天,他来了,却是来办退学手续的。他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怯懦和兴奋的神情,对围上来的同学低声说:“我舅在福建石狮倒腾服装,缺人手,让我去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给八十块哩!”八十块!相当于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他背着铺盖卷离开时那略显佝偻却又决绝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了许多家境贫寒、成绩无望的学生心上。教室后排,好几个男生的眼神都变得飘忽起来。
连一向是班级稳定器的赵建国,也忍不住在晚自习后,拉着陈志远在操场上转圈,闷声道:“志远,你说……孙小胖这一走,是对是错?俺爹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你看孙小胖家,他下面还有俩弟弟妹妹,他爹腿脚还不利索……他这一去,家里立马就能松快些。咱这要是考不上,咋办?回家种地,一年能刨出几个钱?”月光下,赵建国憨厚的脸上写满了现实的迷茫。
陈志远自己更是陷入了深重的内心挣扎。表兄那身“时髦”的行头和吹嘘,父母夜间的叹息,刘强的怂恿,孙小胖的退学,像一个个砝码,压向“弃学”的那一端。而另一端,是月考失利带来的挫败,是对高考前途未卜的恐惧。他甚至开始偷偷计算,如果现在去南方,一年能攒下多少钱,多少年能帮家里盖起砖瓦房……那个曾被高考信念填满的内心世界,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然而,就在这股思潮看似要形成一定声势的时候,几件看似微小却意义深远的事情,悄然改变了风向。
一天下午活动课,大部分同学都出去了,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陈志远正对着一道难解的解析几何题发呆,心里想的却是南方模糊的“机会”。这时,他看见林雪拿着水杯,走到王磊的座位旁——那是匿名信风波后,两人第一次直接的、非被迫的接触。
王磊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发呆,画的是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顽强的梧桐叶。林雪轻轻将一杯热水放在他桌角,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王磊,你的画,省青年美展是不是下个月截止投稿?”
王磊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林雪。
林雪的目光落在画上,轻轻说:“我表哥在省美院,他说,今年油画类的奖项,很有分量。你画的鹰,比这片叶子,更有力量。”说完,她没等王磊反应,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没有安慰,没有说教,只有一句关于“省青年美展”和“奖项分量”的信息。王磊呆坐了许久,然后猛地抓起铅笔,像疯了一样在画纸上重新勾勒起来,眼神里熄灭已久的光,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陈志远远远看着,心里某根弦被触动了。林雪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醒了王磊,也无意中点醒了陈志远:除了高考,难道没有其他值得坚持的、通往“罗马”的道路吗?而这条道路,同样需要知识的积淀和专业的攀登。
另一件事发生在周末月假。赵建国从家里回来,不仅带了咸鸭蛋和酱萝卜,还带回了他那村支书父亲的一句粗话,并在班里传开了:“兔崽子们都想啥呢?都想去当‘倒爷’?没点文化底子,你倒腾货都算不清账,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那钱是那么好挣的?老老实实给老子念书!考上大学,那是国家干部,铁饭碗!比啥不稳当?”这番带着泥土气息的朴实道理,虽然粗糙,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一些头脑发热的同学。是啊,没文化,做生意就能成功吗?
真正的“定风波”之举,来自班主任周老师。他没有再在班会上空泛地批判“读书无用论”,而是利用一个下午的自习课,带来了一摞旧报纸和几本《半月谈》杂志。他没有讲话,只是让班长林雪和团支书赵建国,将一些用红笔圈出的文章段落,抄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
同学们好奇地围过去看。上面有文章分析“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有益补充”,但更多的是关于“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十年改革最大的失误是教育”的论述,还有对当时一些知名企业家(如年广久“傻子瓜子”)起落的分析,以及一篇题为《“黄冈神话”的背后是扎实的基础教育》的报道。周老师最后才走上讲台,只说了几句话:
“外面的世界很大,路也有很多条。但哪条路适合你,得擦亮眼睛看清楚,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孙小胖同学的选择,是他家庭情况下的无奈,我表示理解。但你们大多数人,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高考,目前对国家、对你们个人,依然是相对最公平、最稳妥的那座桥。想过桥,就得心无旁骛,就得下死力气!别桥没过去,自己先掉水里扑腾,还笑话桥上的人傻!”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理解有警示,比单纯的呵斥有力得多。教室里安静下来,不少之前躁动的心,渐渐沉静。刘强也悻悻地收起了那本《临床医学手册》。
陈志远看着黑板上的文章摘抄,又想起林雪对王磊说的话,赵建国父亲朴素的道理,再结合自己前世模糊的记忆(他知道未来几十年知识和技术的重要性将空前凸显),心中那架摇摆的天平,终于逐渐稳定下来,并且重重地倾向了“读书”这一边。是的,经商潮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而高考,虽然残酷,却是一条清晰可见、能从根本上提升自身价值的路径。自己重活一世,优势就在于对知识价值的认知,怎能被眼前的浮云遮望眼?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了那本解析几何练习册,拿起了笔。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异常坚定。
期中全县统考的日期一天天临近,班级里的浮躁之气虽未完全消散,但明显被一种更紧张的备考氛围所取代。弃学经商的浪潮,如同一次突如其来的心理测验,冲刷过后,让坚定的更坚定,让迷茫的找到了方向,也让动摇的暂时安分下来。每个人都清楚,即将到来的统考,不仅是对知识的检验,更是对这次“思想风波”后每个人抉择的一次重要评估。三八班这艘航船,在经历了一场风浪的洗礼后,调整航向,再次驶向了题海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