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保送资格与艰难抉择

县棉花公司新开的宾馆，在县城算得上气派。王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有些手足无措。他向前台打听苏小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一会儿，苏小雅从里面快步走出。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领口别着小小的领班胸牌，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显得干练而成熟，与一个多月前那个穿着校服、眼神清澈的女学生判若两人。看到王磊，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王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她把王磊带到员工休息区，给他倒了杯热水。王磊低着头，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小雅关切地问，在他对面坐下。

王磊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保送通知书，推到苏小雅面前。

苏小雅接过，仔细看完，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喜悦：“保送？！省美院！王磊，太好了！恭喜你！”但她的笑容很快凝固，因为她看到王磊脸上没有丝毫高兴，只有化不开的愁苦。

“我……我不想接受。”王磊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为什么？”苏小雅愕然。

“学费……太贵了。”王磊抬起头，眼睛通红，“还有画材、出去写生……我听人说，一年下来，比普通大学贵好几倍。我家……根本负担不起。我爹娘供我复读这两年，已经……已经掏空家底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力感。

苏小雅愣住了，她已经想到这个原因，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复读了几年的王磊，居然要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王磊继续艰难地说道：“我想……我想参加高考。凭文化课考……考省里的师范学院美术系。师范类……学费低，还有生活费补贴。这样……这样我就能自己扛过去，不用再拖累家里，也……也不用……”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也不用拖累你苏小雅。

苏小雅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压弯了腰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一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保送通知书，带给王磊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沉重的枷锁。

良久，苏小雅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王磊，你听我说。保送省美院，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那是全国都排得上号的美术院校，平台、资源，不是师范学院能比的。对你的专业发展，意义太大了。”

她顿了顿，看着王磊的眼睛：“费用的问题，你不要有太大压力。我在这里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省着点，再加上我以前攒下的……支撑你读完美院，应该没问题。我说过要帮你，不是随便说说的。”

“不……不行！”王磊猛地摇头，激动起来，“我不能……不能再要你的钱！那太多了！我……”

“王磊！”苏小雅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我相信你的才华，我相信你将来一定能成器！现在这点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克服，行吗？”

看着苏小雅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王磊的抗拒慢慢瓦解，但内心的挣扎丝毫未减。

苏小雅缓和了语气，又道：“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心理负担重，坚持要参加高考，考师范，我也支持你。那是你的选择。但你要想清楚，时间不多了，你能不能保证文化成绩稳上师范线？保送和高考，哪个对你更有利？”

她看了看表，站起身：“快中午了，你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去我们食堂吃饭，边吃边想。”

宾馆的职工食堂宽敞明亮，饭菜也比学校食堂丰盛不少。苏小雅给王磊打了一份有鱼有肉的饭菜，自己则要了份简单的素菜。吃饭时，她不再提保送的事，而是聊起宾馆工作的趣事，问起班里同学的近况，试图让王磊放松下来。

吃完饭，王磊的心情平复了许多。他谢绝了苏小雅送他，一个人骑着车返回学校。一路上，春风拂面，他的脑子却乱成一团麻。苏小雅的话，像两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一边是通往艺术殿堂的捷径，却背负着沉重的经济和人情的枷锁；一边是更稳妥、更自立却可能限制发展的道路。

回到学校，已是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王磊没有回教室，而是径直去了周老师办公室。

周老师正准备去上课，看到王磊，有些意外：“王磊？有事？请假条销了吗？”

王磊鼓起勇气，将保送通知书和自己的纠结，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老师。

周老师听完，沉吟片刻，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着王磊：“你不想去省美院，是因为学费？”

王磊艰难地点点头。

周老师叹了口气，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王磊，你糊涂啊！”

王磊一愣。

“谁告诉你，保送了就不能参加高考了？”周老师反问。

王磊瞪大了眼睛。

“按照规定，你接受了保送资格，依然可以报名参加高考。”周老师解释道，“你可以用高考成绩，去报考师范类院校的美术专业。这样一来，省美院的保送是你的底牌，是你的退路。高考考好了，你能上免费的师范，自然好；万一高考发挥失常，你还有省美院兜底。这是双保险！别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你怎么还想放弃一个？”

王磊彻底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政策！

“可是……苏小雅她……”王磊嗫嚅道。

“苏小雅那边，我会找她谈。”周老师摆摆手，“她退学才一个多月，心思还没完全定下来。帮助同学是好事，但要讲究方法，不能变成道德绑架。你的前途，终究要你自己决定，不能全系于他人好意之上。”

周老师站起身，拍拍王磊的肩膀，语气凝重：“王磊，你专业上有天赋，文化课也进步很大，这是你拼出来的机会！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吓倒，更不要因为不必要的心理负担自断臂膀！接受保送，安心准备高考，争取考出更好成绩，上更好的学校，将来有了能力，再回报那些帮助过你的人，这才是正道！明白吗？”

周老师的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王磊心中多日的阴霾和纠结！原来路可以这样走！原来他不必非此即彼！

“谢谢周老师！我明白了！”王磊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朝周老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望着王磊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周老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这些孩子啊，背负的东西，实在太重了。

王磊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他轻轻推开门，迎着同学们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重新燃起了坚定而明亮的光芒。他摊开试卷，拿起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前方的路，似乎从未如此清晰过。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像催征的战鼓。81天，最后的鏖战已经进入白热化。每个人都站在属于自己的十字路口，面临着不同的抉择与考验。而此刻的王磊，终于卸下了部分沉重的心理枷锁，可以更加轻装上阵，为了那个清晰的、触手可及的未来，做最后的、全力的冲刺。夜色深沉，但少年心中的那团火，历经迷茫与挣扎后，燃烧得更加炽烈和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