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志愿博弈(下)
周老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王磊,我无法替你做决定。但我要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对美术的热爱,到底有多深?是愿意为此忍受清贫、克服困难,还是只是一时兴趣?第二,省师大美术系和省美院,在教学资源、师资力量、未来发展上,差距到底有多大?你需要去了解清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的家庭能承受多大的压力?这不是自私,这是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重了:“如果你选择省美院,你要想清楚,未来四年,你可能要比别人吃更多的苦。如果你选择省师范学院,你也要想清楚,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后悔当初没有去追逐更高的平台?”
王磊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桌面上。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是那个时代很多寒门学子共同面临的困境:梦想与现实,远方与家乡,热爱与责任。
下午,更大的冲击来了。沈静红着眼睛从外面跑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是英语听力加试的成绩单。她只得了B等(良好),而她想报的BJ外国语学院,明确要求听力加试必须是A等(优秀)。
“完了……全完了……”沈静瘫坐在椅子上,语无伦次,“北外去不了了……我准备了那么久……”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那些报考外语、外事类专业的同学纷纷紧张起来,赶紧去查自己目标学校对听力加试的等级要求。结果,又有三个人发现自己的等级达不到心仪学校的要求。
教室里一片愁云惨淡。准备了三年,拼杀了两天,最后却可能卡在这个之前没太重视的“附加题”上,这种打击太大了。
“都安静!”周老师一声断喝,“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听力等级不够,就调整志愿!外语类院校不止北外、上外!省师范学院有没有外语系?有!市师范专科学校有没有英语专业?也有!把标准降一降,把范围扩一扩!现在放弃,你对得起这三年的努力吗?”
沈静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她擦干眼泪,重新翻开《专业目录》,开始搜寻其他选项。
傍晚时分,填报草表终于发下来了。薄薄的一张纸,却重若千钧。上面要填写的,不仅是学校和专业代码,更是未来四年的轨迹,甚至是一生的方向。
陈志远对着草表发呆。在“第一批录取院校”栏,他犹豫再三,最终填上了“华中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教育”。在“第二批录取院校”栏,他填了“江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第三批录取院校”栏,他填了“省师范学院·中文系”。
写完后,他长长舒了口气,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这样选对吗?如果华师大没录取,江汉大学会录取吗?如果连江汉大学都没录取,去省师范学院,他会甘心吗?
他偷偷瞥了一眼林雪的草表。在“第一批录取院校”栏,她果然工工整整地写着“复旦大学·新闻学”。第二志愿是“南京大学·中文系”,第三志愿是“武汉大学·图书馆学”。每一个选择,都透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赵建国凑过来,哭丧着脸:“志远,我爸刚托人捎话,非要我报省公安专科学校,说毕业包分配,能进公安局。可我想学机械……”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陈志远问。
“我……”赵建国挠头,“我也不知道。我爸说,铁饭碗最实在。可我真的喜欢摆弄机器……”
“跟你爸再谈谈,”陈志远拍拍他的肩,“这是你的人生。”
天色渐暗,教室里的灯亮了起来。同学们还在埋头研究,时而激烈争论,时而沉默思考。周老师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解答问题,给出建议,但绝不替任何人做决定。
“记住,”他反复强调,“这是你们自己的人生选择。老师、父母可以给建议,但最终的决定,要你们自己来做,后果,也要你们自己承担。”
晚上八点,教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平息。同学们陆续开始填写正式志愿表。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每一笔,都仿佛在书写命运。
陈志远最终没有改动自己的志愿。在“是否服从调剂”栏,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勾选了“是”。这意味着,如果汉语言文学教育专业录满了,学校可能会把他调剂到其他专业,比如历史、政治甚至图书馆学。他不想冒滑档的风险。
林雪在“是否服从调剂”栏,毫不犹豫地勾选了“否”。这意味着,非新闻学不读,如果录不上,就落到第二志愿。这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王磊的志愿填得很纠结。虽然有省美术学院·中国画保送作为保底,但他还是在“第一批录取院校”栏,填了“江汉大学·美术教育”;在“第三批录取院校”栏,填写了荆州师范专科学校·美术教育。在“是否服从调剂”栏,他勾选了“是”。这是他艰难抉择后的结果:保送是梦想,免费师范是现实。他两个都要争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接受调剂到非美术专业。
沈静最终放弃了北外,在第一批志愿栏填了“洛阳外国语学院·英语(要求听力B以上)”,这是她查到的、对听力要求稍低的同类名校。第二志愿是省师范学院外语系。她在“是否服从调剂”栏勾选了“是”,并备注“除俄语、日语外均可”。这是妥协,也是坚持。
赵建国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在第一批志愿栏填了“华中理工大学·机械制造工艺及设备”,第二志愿才是他父亲要求的“省公安专科学校·治安管理”。他在给父亲的留言里写道:“爸,让我试一次。如果考不上,我就听您的。”
当晚九点,所有志愿表收集完毕。周老师抱着一摞沉甸甸的表格,目光扫过全班八十多张年轻而疲惫的脸。这些表格,承载着八十多个家庭沉甸甸的希望,八十多个少年迷茫而坚定的选择。
“交上来了,就不能改了。”周老师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分数公布,等待录取通知书。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但无论如何,记住今天你们做选择时的慎重,记住你们写下这些志愿时的勇气。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你们成长路上,自己迈出的、重要的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现在,回家。把志愿表复印一份自己留着。然后,忘记它。该吃吃,该睡睡,该帮家里干活就干活。录取结果,七月底八月初就会陆续出来。到时,是喜是忧,我们共同面对。”
同学们默默地收拾书包,走出教室。夜色已深,星光稀疏。陈志远站在教学楼前,望着远处渔薪镇零星的灯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志愿填完了,就像把一份写了答案的试卷交了上去。但这张试卷的评分标准是什么?阅卷老师会怎么判?他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做了当下能做出的、最慎重的选择。
林雪从他身边走过,轻声说:“走了。”
“嗯。”陈志远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在岔路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未来的路,从此将通向不同的方向。而此刻,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命运,给这份沉重的选择,一个最终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