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估分日的惊雷与抉择（下）

“安静！”周老师一声厉喝，压住了全班的骚动。他走到讲台前，双手撑着讲桌，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都给我静下来听我说！”周老师的声音沉郁有力，“苏小雅带来的消息，不一定完全准确，但也不是空穴来风。我在这里，要告诉你们几个事实！”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高考试卷每年难度都在变化，评分标准每年都有调整，这很正常！今年感觉难，感觉分数比平时低，不只是你们，全县、全省的考生都一样！县一中的学生，此刻也对着答案在骂娘！”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心里，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分数线涨，是因为考生多了，招生计划少了，这是全省的大形势！水涨船高，要涨大家一起涨！你们的相对位置，未必会变！甚至，如果你们发挥得比县一中那帮人更稳定，你们的排名还可能前进！”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提高，“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现在哀嚎、抱怨、后悔，有用吗？分数已经考完了，改不了！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对着一个可能高估的分数沾沾自喜，也不是对着一个可能低估的分数哭天抢地！而是根据最坏的情况，做最扎实的打算！”

他抓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实事求是！”

“估分，宁可估低十分，不要估高一分！用最保守的分数，去填最稳妥的志愿！这才是对自己负责！”周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你们记住，高考是选拔性考试，重要的是你在全省的排名，不是绝对的分数！你觉得难，大家都难！你觉得分数低，大家都低！现在要比的，是谁更冷静，谁更清醒，谁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一些人盲目的恐慌，也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另一些人不切实际的幻想。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估出的分数。

“现在，”周老师放缓了语气，但依旧严肃，“所有人都把估分表交上来。我要一份份看。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实事求是，保守估计！”

估分表一份份交到讲台上。周老师戴上老花镜，坐在讲台后，开始一份份仔细审阅。教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汗水从周老师的鬓角滑落，他浑然不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他抬起头，摘掉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目光扫过全班八十多张年轻而紧张的脸。

“我看完了。”周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整体来说，我们班的估分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

这句话让所有人一愣。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分数比平时模考低，”周老师继续说道，“这太正常了！高考的难度、题型的新颖度、评卷的严格程度，都不是平时模考能比的！平时模考，虽是全省出题，但阅卷的是我们老师，手下留情的地方多！高考，是全省统一阅卷，一把尺子量到底，一分就是一分的差距！”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中央：“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从你们估分的情况看，我们班的整体实力还在！该拿的基础分，大部分人都拿到了！中档题，得分率也不错！真正拉开差距的难题、压轴题，本来就不是人人都能拿满分的！这正说明，我们平时的训练是有效的，我们的基础是扎实的！”

“至于分数线可能上涨，”周老师话锋一转，“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水涨船高，船才能行得更远！分数线高，说明整体水平高，能考上好大学的学生，含金量也更高！我们要做的，不是怕分数线涨，而是确保我们自己，就是那艘能跟着涨起来的水，一起行得更远的大船！”

“现在，”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斩钉截铁，“所有人，根据我刚才说的‘实事求是、保守估计’的原则，结合苏小雅带来的信息，把你们的估分，再往下调五分到十分！用这个调低后的分数，作为你们填报志愿的基准分数！听懂没有？”

“听懂了……”下面传来参差不齐的、有气无力的回应。

“大点声！听懂了没有？！”周老师猛地一拍桌子。

“听懂了！”全班齐声吼道。

“好！”周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把调整后的分数，重新抄在志愿填报草表上。明天早上八点，所有人准时到校，我们开始研究《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专业目录》和《报考指南》！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分析，一个专业一个专业地比较！这是高考的加时赛，也是最残酷的博弈——你要用你手里有限的、可能还被低估了的分数，去够到尽可能高、尽可能合适的平台！这需要智慧，需要胆识，更需要对自己清醒到残酷的认识！”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一场暴雨将至。

陈志远望向窗外，又收回目光。他拿起橡皮，缓缓擦掉了估分表上那个“551”，沉思良久，用微微颤抖的手，重新写下了一个数字：545。

他不知道这个分数是否足够，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必须用这个最保守的数字，去规划自己的未来。真正的战争，其实才刚刚开始。而这场战争没有标准答案，每一步选择，都可能通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林雪突然侧过身，递过来一张纸条。陈志远接过，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我估分568，调低后560。一起研究志愿？”

陈志远看着那个数字，560，即使调低了8分，依然比他高出15分。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佩服，也有一种奇特的释然。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他必须接受。他提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下：“好。从省内的师范类院校开始看起？”

纸条传回来，只有一个字：“嗯。”

雷声近了，暴雨前的风灌进教室，吹得桌上那本厚厚的、蓝色封皮的《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专业目录》哗哗作响。八十多个少年坐在教室里，手握着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可能决定命运的分数，面前是厚如砖头的报考资料。他们刚刚爬过一座名为“高考”的大山，却发现自己站在了另一个更复杂、更陡峭的山崖前，而这一次，没有现成的路径，没有人能告诉他们该往哪条路上走。

周老师最后的声音在滚滚雷声中显得格外沉重而有力：“记住，这可能是你们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完全由自己决定命运的选择。慎重，再慎重。但也不要怕！只要分数估得实，志愿报得稳，该是你的，跑不了！”

放学铃声在雷声中响起，压抑而绵长。同学们默默收拾书包，没有人说话。陈志远把那张写着545的草稿纸仔细折好，放进铅笔盒夹层。他走出教室时，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的气息。

他在走廊里遇见王磊。王磊靠在墙上，望着外面的暴雨，侧脸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消瘦。苏小雅给他的饭盒还抱在怀里，没打开。

“会好的。”陈志远停下脚步，说。

王磊转过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知道。我就是需要点时间……接受现实，然后想办法。”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暴雨如注。远处传来苏小雅喊王磊的声音，王磊应了一声，对陈志远点点头，抱着饭盒走进了雨里。

陈志远最后一个离开教学楼。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天地间白茫茫的雨幕。估分日的惊雷已经炸响，而填报志愿的暴风雨，正要来临。他握紧书包带，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雨水气息的空气，踏进了七月滂沱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