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离歌与新程
黑板上的数字，变成了刺眼的“距高考15天”。六月的烈日，一天毒似一天，将江汉平原烤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蝉鸣声嘶力竭，从清晨持续到日暮，搅动着高三八班教室里本已绷紧到极致的空气。预考的辉煌已成过去，第三次模考的教训犹在耳边，最终决战的脚步，已清晰可闻，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复习进入了最残酷、也最需智慧的“精炼”和“保温”阶段。大规模的题海战术已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针对性的查漏补缺和心态调整。然而，就在这全力冲刺的节骨眼上，一个现实而又紧迫的难题，摆在了部分学生和老师面前——高考英语听力考试。
对于柘江中学这样的乡镇中学，英语听力一直是个软肋。学校仅有的几台老式磁带录音机，声音嘶哑，效果不佳，平时训练多是老师带着“哑巴英语”式的朗读和背诵。而报考外语类院校或相关专业，英语成绩需计入听力分数，这无疑给沈静等一批英语基础好、有志于此的学生，设置了更高的门槛。
一天下午自习课，周树人老师将英语老师李老师和沈静、以及另外几个打算报考英语相关专业的学生叫到办公室。狭小的办公室里，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气氛凝重。
“李老师，情况你都清楚。”周老师开门见山，眉头紧锁，“沈静她们几个，英语底子好，是想冲外语院校或者涉外专业的。这听力，是绕不过去的坎。只剩半个月了，有什么办法，能突击一下？”
李老师是位年轻的女教师，责任心强，此刻也面带难色：“周老师，学校的设备你也知道，那几台老爷机，放出来的声音都是变调的，用来训练，只怕越练越偏。而且，标准的听力磁带不好弄，市面上流通的很少，内容也和高考要求有差距。”
沈静站在一旁，清秀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甘。她的英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是阅读和语法，这是她冲击重点大学的最大优势，如果听力拖了后腿，后果不堪设想。
“设备我想办法！”周老师斩钉截铁地说，“我去找校长批条子，看能不能去县一中或者教育局借调两台好点的录音机！磁带呢？李老师，你负责找！发动一切关系，去找近几年高考听力真题的磁带，或者最接近的模拟带！找不到原版，清晰的翻录带也行！”
他看向沈静几人，目光锐利：“设备我来解决，材料李老师来找。你们要做的，就一个字：练！从现在起，每天早晚自习，抽出一个小时，雷打不动，进行听力强化训练！别怕听不懂，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要熟悉语速，捕捉关键词！这是硬骨头，必须啃下来！”
正当周老师和英语老师为听力考试绞尽脑汁时，另一场不可避免的别离，悄然临近。按照政策，BJ、武汉、青海的三位借读生，需在高考前返回原籍参加考试。距离高考还有十五天，正是他们动身的时候。
离别的气氛，首先从课桌的清理开始。张扬、李炜、韩梅梅的课桌里，渐渐塞满了不再需要带走的复习资料、旧试卷，以及同学们悄悄塞进来的留言册。一种淡淡的离愁，在闷热的教室里弥漫开来。
第一个离开的是青海的韩梅梅。来接她的是她的一位在邻县工作的表叔，开着一辆风尘仆仆的旧吉普车。临走那天上午，韩梅梅的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肿。她和班里的女生们一一拥抱，把从家乡带来的最后一点牦牛肉干和奶糖硬塞给大家，哽咽着说：“谢谢……谢谢你们……我永远忘不了大家……等我考完，给你们写信……”车子发动时，她扒在车窗上，用力挥手，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女生们都红了眼眶，就连平时坚强的林雪，也悄悄别过了头。
第二天，武汉的李炜也要走了。来接他的是他在县纺织厂工作的姑姑。李炜是个细心重情的，他提前买好了几十个信封，写好了自己在武汉的地址，分发给每一个同学。“常联系！”他握着每个同学的手，用力摇晃，“等我回去了，有啥武汉的复习资料，我给你们寄！”他对林雪、陈志远等在学习上给过他巨大帮助的同学，更是深深鞠了一躬。走到周老师面前时，他声音哽咽了：“周老师，谢谢您！您的严格要求，我会记一辈子！”周老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离开的，是BJ的张扬。他显得最是洒脱，大大咧咧地收拾着东西，但眼底深处的那丝不舍，却逃不过熟悉他的同学的眼睛。来接他的是他父亲单位驻本地办事处的一位叔叔，开着一辆当时很少见的桑塔纳轿车，引来不少围观。
临走前那个下午的自习课，张扬没有像往常一样做题，而是摆弄着他那台宝贝似的、砖头大小的单卡录音机。那是他从BJ带来的，在这小镇上是稀罕物，平时他宝贝得不行，偶尔课间放一放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偷偷的），总能引来一圈羡慕的目光。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张扬突然站起身，手里拿着那台录音机，走到了正在整理英语笔记的沈静桌前。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沈静，”张扬把录音机往沈静桌上一放，脸上是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声音却异常认真，“这个，‘老伙计’，跟我从BJ来的，音质还行。我打听过了，你们考英语要听听力，咱学校那设备太破。这个，留给你了！”
沈静愣住了，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台半新的录音机，又看看张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台录音机，对现在的她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里面还有两盘磁带，”张扬指了指，“一盘是英语九百句，一盘是我翻录的‘美国之音’的慢速英语，虽然旧了点，但发音还算标准，你先凑合着找找感觉。”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看着沈静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个人的耳中，“沈静，你英语好，脑子活，肯定能行！加把劲，报考北外！到时候，咱们BJ见！”
“BJ见”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带着一种来自首都青年的自信和鼓励，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约定。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沈静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眶也有些湿润，她看着张扬，又看看那台录音机，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坚定：“谢谢你，张扬！我……我一定努力！”
“好！够意思！”张扬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又对全班挥了挥手，“哥儿几个，姐儿几个，我张扬先撤一步！咱们……高考场上见真章！后会有期！”说完，他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没有回头。
桑塔纳的引擎声远去，载走了最后一位借读生。教室里，仿佛一下子空荡了许多。课桌上，少了三副熟悉的面孔。一种真实的、略带伤感的离别气息，与高考前极致的紧张感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周老师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沈静旁边，拿起那台录音机，看了看，对李老师说：“设备的问题，解决了一个。李老师，从明天起，早晚自习，你带着沈静她们几个，就用这个，开始听力突击训练！”
“好！”李老师郑重地点头。
沈静紧紧抱着那台还带着张扬体温的录音机，仿佛抱着一个希望，一个承诺，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她看向窗外，烈日依旧，蝉鸣不休，距离高考还有十五天。别离的愁绪尚未散去，冲锋的号角却已更加嘹亮。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
最终的决战，已迫在眉睫。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努力，都将在这最后的十多天里，凝聚成射向梦想靶心的、最有力的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