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八班，集结！

一九八八年九月初，江汉平原依旧被盛夏的余威笼罩。日头毒辣，晒得柘江中学操场上那片黄土都泛着刺眼的白光。知了在操场四周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平添了几分燥热。

高三教学楼，一间特意打通了两间普通教室形成的、显得格外“阔大”的教室门口，三三两两站着的，就是新组建的文科快班——“三八班”的第一批成员。八十人，黑压压一片，几乎挤满了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紧张气息。

陈志远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紧紧抱着怀里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小心翼翼地在人群边缘挪动。他是镇上人，却是农村户口，父亲在镇搬运站扛大包，母亲在家糊火柴盒。能考进这个“尖子生扎堆”的文科快班，意味着他考上大学、跳出“农门”的机会大增，也意味着未来一年的压力将是空前的。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弱，眼神里有着超乎年龄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嘿！志远！这儿，这儿！”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响起。

陈志远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刘强，他初中同学，镇上卫生院院长的儿子。刘强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短袖衬衫，下身是时兴的喇叭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在这群大多还穿着旧布鞋的学生里，格外扎眼。他脸上堆着笑，一把搂住陈志远的肩膀，热络得过分。

“可以啊你小子，真考进来了！以后哥们儿可就靠你了！”刘强挤挤眼，压低声音，“放心，亏待不了你！我妈昨天刚买的鸡蛋糕，明天给你带两块！”

陈志远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没吭声。他知道刘强什么意思。刘强是凭关系塞进这个班的，成绩一塌糊涂，以后的大小考试，抄作业，自然要仰仗他这个“老同学”。这是一种交易，虽然让陈志远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刘强从家里带来的那些“稀罕”零食，对他这个常年啃咸菜疙瘩的人来说，确实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人群微微骚动起来。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穿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的蓝布裙子的女孩走了过来。她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神情冷静，自带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场。她叫林雪，镇长家的千金，商品粮户口，走读，是年级里有名的学霸。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教室门前，看了看贴在门上的名单，确认自己是这个班的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几乎同时，另一个身影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一个黑黑壮壮的男生，扛着一个沉甸甸的、打着补丁的蛇皮袋，风风火火地跑来，满头大汗，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跑到门口，放下袋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又带着几分乡土气的憨直。

“对不住，对不住！暑假结束，班车晚点了！我是赵建国！”他声音洪亮，自我介绍道。

有人好奇地问：“赵建国，你这袋子里装的啥宝贝？”

“没啥没啥！”赵建国拍了拍袋子，颇有些自豪，“俺爹俺娘让带的，自家腌的盐鸭蛋，还有俺娘做的酱萝卜、渣沫子，给同学们尝尝鲜！”

一些镇上同学闻言露出些许微妙的神情，但更多农村来的同学则投去友善的目光。陈志远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咽了口口水，酱萝卜的咸香仿佛已经钻进了鼻子。

“都安静！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一个严肃、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站在教室门口。他面容清癯，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扫过之处，嘈杂声瞬间平息。这就是他们的班主任，周树人老师，五十岁上下，学校里出了名的“老古板”、“严夫子”。传闻他前几年因为他亲儿子在学校早恋，差点要求学校把儿子开除，铁面无私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周老师用钥匙打开教室门，沉声道：“按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排名，找到自己的座位，五分钟内坐好！”

学生们鱼贯而入。教室果然宽敞，但放了八十三张破旧的木头课桌后，也显得拥挤不堪。桌椅是旧的，上面布满了历届学生刻画的痕迹。前面黑板上方的墙上，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红色大字，已经有些褪色。最醒目的是教室后墙黑板上方挂着的一块长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前方高考！后方追兵！懈怠一刻，后悔一生！

压抑感瞬间笼罩下来。

林雪毫无疑问地坐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陈志远成绩也很好，坐在了她侧后方。刘强瞅准机会，一屁股坐在了陈志远旁边，还得意地冲他扬了扬眉毛。赵建国则把那个蛇皮袋小心地塞到自己座位底下，坐在了中间靠后的位置。

等所有人都落座后，周老师迈着方步走上讲台，双手撑在斑驳的讲桌边缘，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八十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这个班，一共又八十三人。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五十六人，是凭真本事，从七个文科班近四百人里杀出来的尖子！有四个是学校特招的复读生，还有二十人，是怎么进来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另外，明天还会有三个不速之客。”

这话毫不客气，让一些关系户学生低下了头。

“我们柘江中学，理科搞不过县一中，年年被压着打！校长把宝压在文科上，压在你们身上！组建三八班这个“飞骑营”，目的只有一个：明年七月，高考文科全市排名，必须把县一中给我踩在脚下！”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一个数字：279。

“距离明年高考，还有不到二百七十九天！一天都不能浪费！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一个个单独的人，你们是一个整体，是一支冲锋队！是柘江中学文科‘轻骑营’！你们的任务，就是学习！拼了命地学习！”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镇长千金、院长公子，也没有什么村里来的、镇里来的！只有成绩！成绩好，你就是爷！成绩不好，你就是孙子！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台下响起参差不齐、带着怯意的回应。

“都没吃饭吗？大声点！”周老师猛地一拍桌子。

“听明白了！！”这一次，声音震耳欲聋，带着青春的倔强和一丝被激发的血性。

周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稍缓，但内容依旧犀利。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宣布另一项重要安排：“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个班集体，不能没有带头人。根据你们之前的成绩和表现，现在宣布班委任命！”

教室里的气氛更加肃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班长，由林雪担任！”周老师目光投向第一排正中间，“成绩稳定，沉着冷静，希望你能起到表率作用，带领全班同学冲刺高考！”

林雪站起身，平静而坚定地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会尽力。”声音清晰，毫不怯场。

“团委书记，由赵建国担任！”周老师看向中间后排那个黑壮的男生，“有热情，有活力，能团结同学，希望你把这份劲儿用在学习上，也用在团结班集体上！”

赵建国“噌”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打雷：“谢谢老师！俺一定好好干，带着大家一起进步！”引得几个同学忍不住低笑，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学习委员，”周老师的目光落在了陈志远身上，“由陈志远担任。踏实刻苦，成绩优秀，希望你协助各科老师，在班级营造比学赶帮超的学习风气！”

陈志远没想到自己会被任命为学习委员，愣了一下才赶紧站起来，脸有些发烫，低声道：“是，周老师。”心里既有些意外，也涌起一股责任感。

任命完毕，周老师的神色重新变得极其严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班委是为大家服务的，不是官！谁都一样！特别是——”他目光骤然变得极其严厉，“敢给我谈情说爱，搞早恋那一套，败坏班风，影响学习，就别怪我周树人手下无情！我连自己儿子都能拎出去，何况你们！”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窗外知了的叫声似乎都小了下去。不少学生，尤其是那些心里刚有些懵懂悸动的，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开学训话，像一盆冰水掺着烈火，浇在了每个初入“三八班”的学生头上。高考的硝烟，从这一刻起，已经弥漫开来。陈志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斜前方林雪挺拔而单薄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他知道，一场硬仗，开始了。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坐在后排那个复读了两年、面色黝黑沉静的王磊，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只是用力地、几乎要刻进木头里一般，用指甲在课桌一角，划下了一个深深的“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