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三次模考的硝烟
班级重组的阵痛尚未完全消退，黑板右上角那行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已悄无声息地变成了“距高考81天”。时间像上了发条，疯狂地向前奔涌，不容任何人喘息。春风渐暖，吹绿了校园里的老槐树，却吹不散高三八班教室里弥漫的、近乎凝滞的紧张空气。
第三次全省模拟考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每个人头顶。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全省范围的统一排位，是填报志愿最权威的参考，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重组后的新三八班，急需用一场硬仗来证明自身价值，凝聚人心。压力，像不断加压的锅炉，在八十一个年轻的身体里积聚、膨胀。
周树人老师的脸色日益严峻，几乎看不到一丝笑容。他在班会上不再进行长篇大论的思想动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具体、甚至有些苛刻的要求：“第三次模考，是我们的生死线！是骡子是马，这次要彻底见分晓！成绩直接关系到志愿填报的底气！每个人，必须拿出拼命的劲头！早读提前二十分钟，晚自习延长到十一点半！课间？那叫查漏补缺时间！我要看到效率，看到效果！”
课程表被压缩到了极致。新课早已结束，复习进入了最残酷的“刷题+讲评+再刷题”的循环。各科试卷雪片般飞来，不再是简单的模拟卷，而是经过精心筛选、组合的“高频考点精准打击卷”、“易错题型强化卷”、“高考真题变形卷”。每天，各科课代表抱来的卷子厚度，都让人心惊肉跳。教室里弥漫着浓重的油墨味和浆糊味，垃圾桶里永远堆满了写满草稿的废纸。
钱副校长的数学课，强度达到了顶点。他不再满足于讲解难题，开始推行“限时狂飙”模式。一堂课发下三套精选填空题和选择题，要求二十分钟内完成，然后立刻讲解，重点剖析速度和准确率。教室里只剩下笔尖疯狂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因紧张而粗重的喘息。陈志远必须调动全部精力，才能勉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正确率忽高忽低，让他备受煎熬。林雪依然是那个异数，总能提前一两分钟完成，并且保持极高的正确率，让包括孙明辉在内的新锐也暗自佩服。
语数外政史地，每一科都在以类似的方式榨取着学生的潜能。英语的听力训练强度加大，每天早晚读时间，教室里都回荡着磁带里标准却急促的英式或美式发音；历史的年表、地理的地图、政治的时政要点，要求反复记忆，达到条件反射的程度。自习课彻底变成了考试课，一套接一套的综合模拟卷做下来，让人头晕眼花，手臂酸麻。
在这高强度、快节奏的碾压下，新老成员之间的那层隔膜，似乎被强行磨薄了。大家都被卷入了同一台高速运转的答题机器，无暇他顾。讨论问题时，不再有明显的“你们”、“我们”之分，更多的是“这道题选C还是D？”“你这个思路怎么来的？”的急切交流。共同的痛苦和压力，成了最迅速的粘合剂。赵建国和那个新来的“地理通”刘浩，居然在一次次切磋中成了好朋友，一个贡献理科思维攻坚历史材料题，一个提供地理背景知识辅助政治论述，配合日渐默契。
然而，高压之下，隐患也在悄然滋生。最先出现问题的，正是刘强。班级大调整前，他本已萌生退意，向父母提出想放弃高考，回家学开车或准备报考对文化课要求较低的技校、系统内招卫校。然而，这个想法遭到了父母的坚决反对。他们坚持认为，哪怕考不上，也必须走完高考的全程，拿到高中毕业证再说。为此，他们特意到学校找领导和周老师说情，最终让刘强勉强留在了重组后的三八班。
但显然，父母的意愿无法替代他自身的承受能力。在这个强化后的精英集体里，他以往那套“混日子”的哲学彻底失去了生存土壤。连续几次班级小测垫底，周老师已经找他谈了几次话，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警告他再这样下去将拖累班级平均分。内外交困之下，刘强变得愈发焦躁。课堂上，他魂不守舍，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不知思绪飘向何方。有人看见他下课后偷偷躲在厕所隔间里抽烟，那佝偻着背、吞云吐雾的身影，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老了好几岁。陈志远有次想主动跟他交流，却被他用一种混合着羞愧、难堪和破罐子破摔的复杂眼神狠狠瞪了回来。显然，这个被父母意愿捆绑、又被残酷竞争现实挤压的少年，已被逼到了心理承受的极限角落。
更普遍的问题是健康。超负荷的运转、严重的睡眠不足、以及换季后忽冷忽热的天气，让病倒的人数开始增加。感冒、发烧、肠胃炎……医务室人满为患。陈志远自己也感到极度疲惫，黑眼圈浓重，靠亲戚送的咖啡和浓茶强提精神。他甚至开始担心，在高考前，自己的身体会不会先垮掉。
就在这内外交困的节骨眼上，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波澜起伏的湖面——王磊获得了省美术学院的保送资格！
消息是周老师在一天早读课时，面色复杂地宣布的。省美院鉴于王磊专业考试成绩极其优异（全省第十九名），且文化课成绩在历次模拟考中呈现稳定上升趋势，决定破格给予其保送资格，无需参加高考，可直接录取。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保送！这意味着提前上岸，意味着无需再经受高考炼狱般的煎熬！无数道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里的王磊。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王磊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期的狂喜，反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痛苦的茫然。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课后，王磊没有像往常一样埋首书海，他破天荒地请了半天事假，揣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保送通知书，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直奔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