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经商潮的诱惑与信念的摇摆

第二次月考的警钟余音未散，另一股来自校外、更具冲击力的风潮，已经开始悄然侵蚀着柘江中学高三八班这座本该固若金汤的“高考堡垒”。

八十年代末，改革春风吹遍大地，“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类说法开始在社会上悄然流传。在渔薪镇这样的小地方，变化也肉眼可见。镇中心新开的几家个体户商店，招牌鲜艳醒目；偶尔有穿着时髦喇叭裤、提着“砖头”录音机的年轻人招摇过市，播放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更刺激人们神经的，是镇上开始流传谁谁家亲戚去南方跑生意，一年就成了“万元户”的故事。

这些消息，像带着钩子的风，透过教室的窗户缝，钻进了不少正在题海中苦熬的学子心里，搅动着本就因学业压力而浮躁的空气。

第一个明显的浪头，打在了刘强身上。月考后没几天，他显得格外心神不宁，课间不再热衷于缠着陈志远问题目，反而经常和几个平时就不太安分的同学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一天放学，陈志远因为值日晚走，正好听到刘强在教室后门跟人吹嘘：

“我表哥，去年去的广州，现在倒腾电子表、蛤蟆镜，信里说，一个月挣的这个数！”他神秘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同伴羡慕的目光中晃了晃，“两百块！顶我爸小半年工资了！读啥书啊，考上大学出来，一个月也就百八十块，还得熬年头！”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两百块！这对他那个每月生活费紧巴巴的家庭来说，是个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紧接着，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在班里炸开：隔壁理科复读班的一个男生，张建军，正式办理退学手续了！原因就是他一个在武汉汉正街做服装生意的舅舅，缺人手，让他去帮忙，承诺管吃管住，年底还能分红。

这件事在死水微澜的校园里激起了巨大波澜。课间、饭后，甚至上厕所的路上，都能听到学生们压低的、兴奋又不安的议论。

“听说了吗？张建军不读了！”

“真的假的？这都快高考了……”

“人家舅舅在汉正街有摊位，一天赚的比咱们老师一个月还多！”

“读书有啥用？我看还不如早点出去闯荡……”

这种论调，像病毒一样在部分学生中蔓延，尤其是那些成绩中下游、自觉考大学无望，或者家境特别困难的同学。高三八班也未能幸免。自习课的纪律明显松弛了不少，窃窃私语的内容，从题目答案更多转向了外面的“精彩世界”。一种“读书无用论”的消极情绪，开始像霉菌一样，在角落里滋生。

连一向乐天派的赵建国，有一次也拿着他那个装着咸菜的搪瓷缸子，蹲在陈志远旁边，闷闷地说：“志远，你说……咱这拼死拼活的，要是考不上，是不是真不如人家张建军现在出去挣现钱？”他黝黑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迷茫。

陈志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自己何尝没有动摇？那次月考失利，让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而外面世界传来的“致富神话”，与眼前枯燥绝望的题海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他考不上大学，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接父亲的班去搬运站扛大包，或者回家种地。而“万元户”的诱惑，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虽然虚幻，却足以让饥渴的人心神摇曳。

他甚至注意到，连坐在他旁边、一向安静的韩梅梅，有一次也在草稿纸的角落，无意识地写下了“深圳”两个字，然后又惊慌地迅速涂掉。这个从青海来的女孩，内心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这股风潮带来的最直接影响，是班级学习氛围的松动。一些同学明显不如之前用功了，作业敷衍了事，上课走神，讨论题目的热情被讨论“生意经”取代。连班主任周老师也察觉到了这种危险的苗头，在班会上不点名地严厉批评了这种“目光短浅”、“动摇军心”的思想，强调“知识改变命运”是长远之道。但空洞的说教，在活生生的“万元户”榜样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真正的考验，降临在陈志远的一个远房表兄身上。这个表兄比陈志远大几岁，高考落榜后在家闲晃了两年。突然有一天，他穿着一条紧绷的牛仔裤，穿着一件印着奇怪英文的T恤，鼻梁上架着一副廉价的蛤蟆镜，出现在了陈志远家门口。他是来辞行的，说要和几个朋友去温州闯荡。

“读啥书啊，弟！”表兄吐着烟圈，意气风发地拍着陈志远的肩膀，“跟哥出去干！那边机会多的是！摆个摊都比在这死啃书本强！你看我，这才多久，鸟枪换炮了！”他指了指自己的一身行头。

母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眼神复杂。那天晚上，陈志远听到父母在里屋压低声音争论了半夜。父亲认为还是读书是正道，母亲则唉声叹气，觉得万一考不上，还不如早点学门手艺或者像他表兄那样出去闯闯。

陈志远躺在隔板搭的小床上，辗转反侧。表兄那副“闯荡江湖”的派头，父母无奈的争论，同学们躁动的议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高考这座独木桥之外，似乎还有另一条充满诱惑而又看不清前景的路。坚持读书，万一失败，代价是什么？放弃学业，眼前的诱惑是否真实？

在这种集体性的迷茫和躁动中，唯有少数几个人似乎岿然不动。林雪依旧是那个冷静的学霸，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她的目标清晰而坚定——北大。赵建国在短暂的迷茫后，被他那当村支书的父亲一顿臭骂：“老子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敢想七想八，腿给你打断！”他又恢复了憨直乐观，继续啃他的酱萝卜。而王磊，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经商潮似乎比月球还遥远，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画画、考上美院，改变命运。

陈志远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内心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斗争。是继续在这条看似狭窄崎岖、前途未卜的求学路上艰难跋涉，还是被窗外的“黄金梦”所吸引，转向那条看似热闹却迷雾重重的岔路？

就在这时，期中全县统考的通知正式下达了。这次考试，不仅是对知识的检验，更像是一场对信念的考验。它逼迫每个在思潮中摇摆的年轻人，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三八班能否顶住这股“弃学经商”的冲击波，团结一心迎接大考？陈志远又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做出怎样的抉择？一切的答案，都将在即将到来的期中统考中，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