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估分日的惊雷与抉择(上)
七月十三日清晨,暴雨过后的渔薪镇笼罩在湿热的水汽中,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柘江中学高三八班的教室里,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紧张——高考估分日到了。
陈志远走进教室时,看见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实事求是,谨慎估分,命运在自己手中!”粉笔灰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飘浮。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为这个决定命运的日子呐喊。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与高考前那种背水一战的凝重不同,今天的空气中飘荡着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解脱后的虚脱,有对答案的恐惧,更有对未知命运的惶惑。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紧紧攥着刚从周老师那里领到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参考答案与评分标准》小册子和空白的估分表格。
“这道古文默写我居然写错了一个字……”前排传来懊恼的低语。
“我数学最后一题只做了一半……”另一个声音带着颤抖。
陈志远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手指微微发抖地翻开那本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标准答案册。他深吸一口气,从语文开始对起。选择题,默写,文言文翻译……一题一题对下来,心跳如擂鼓。对到作文时,他停顿了——作文没有标准答案,只有评分标准。他仔细回想自己考场写的文章,按照评分要点一条条估算,最后在估分表上写下“48分”(满分50分)。手心里全是汗。
教室里渐渐响起各种声音:有倒吸凉气的,有拍桌子的,也有长长叹气的。沈静对到数学选择题时,突然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她最担心的数学,选择题就错了四道。王磊坐在角落,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正对着英语答案,手指在某个选项上反复摩挲,那是他临场改错的一道完形填空。
周树人老师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面色严肃得像一尊雕像。他时不时在某位同学身边停下,低头看看估分表,又什么也不说地走开。这种沉默比任何训斥都让人心慌。
上午九点半,估分进行到最揪心的数学。当对到那道立体几何大题时,教室里突然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辅助线不是这么做的吗?”
“我用了向量法,答案不一样!”
“钱副校长讲过三种解法,我用的第二种,难道错了?”
陈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考试时那道题用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用一种极其繁琐的方法解出了答案。而现在标准答案给出的解法简洁得让他心慌——他的结果虽然和答案一致,但过程冗长,按评分标准至少要扣掉三分之一的步骤分。还有......还有那滴墨迹?
三分!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中,这三分可能就是一本和二本的天堑!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陈志远抬头,看见林雪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她指了指标准答案上的一行小字“其他解法酌情给分”,低声说:“你的方法虽然繁琐,但逻辑完整,应该能拿到大部分分数。还有墨迹,监考老师都已经帮你备注了,没事的!”
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一汪清泉注入陈志远焦灼的心田。陈志远深吸一口气,重新计算,最后在估分栏写下了一个相对保守但合理的分数。
中午时分,估分过半。教室里开始出现明显的分化。那些平时成绩稳定、发挥正常的同学,如林雪、孙明辉等人,表情相对平静,估分过程有条不紊。而一些发挥失常或本就基础薄弱的同学,则越来越焦躁。
赵建国突然“哐”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眼睛通红:“不对!这答案肯定有问题!我算了三遍,这道题我就是这个答案!”
全班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他。赵建国手里攥着已经揉皱的数学草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数学一直是弱项,这次高考他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
周老师走过来,拿起他的草稿看了看,又对照标准答案,沉默了几秒,说:“建国,你过来。”他带着赵建国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步一步演算。教室里只剩下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三分钟后,周老师停下笔,转头看着赵建国,声音不大却清晰:“你的思路前半段是对的,但这里——”他点着其中一个步骤,“三角函数转换时,你漏了一个负号。”
赵建国死死盯着那个负号,突然一拳砸在黑板上,粉笔灰簌簌落下。他背对着全班,肩膀剧烈抖动,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那种绝望的沉默,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下午两点半,最残酷的时刻到了——汇总各科分数,计算总分。
陈志远一笔一划地在估分表最后一行写下:语文108,数学92,英语85,政治91,历史89,地理86。总分:551。
他的手停在“总分”栏后面,很久没有动。551分。去年本省文科重点线是543,一般本科线是518。这个分数,如果发挥正常,上一所不错的本科应该问题不大,但想冲重点……他心里没底。更重要的是,这个分数距离他给自己定的目标——超过林雪——还有不小的差距。他偷偷瞥了一眼斜前方的林雪,她正专注地核算分数,侧脸平静。
教室里响起念念有词的计算声,夹杂着低声的念叨和叹息。每个人都在进行着同样的加减乘除,而算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可能指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我才490……”后排传来一声呜咽,是班里成绩一直中游的李娟。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掉在估分表上,墨迹晕染开来,“怕是连专科线都够不上……”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多涟漪。陆续有人报出分数,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黯然神伤。王磊一直低着头,这时突然举手,声音沙哑:“周老师,我……我想重估一下英语。”
周老师走过去,两人低声交谈。陈志远看见王磊的估分表上,英语只有72分——这对于一个志在师范大学的艺术生来说,太危险了。美术专业对文化课分数要求虽然相对较低,但也有底线。王磊的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苏小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铝制饭盒,脸上带着汗水和急切,裤脚上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周老师,各位同学,”苏小雅的声音有些喘,“我……我刚听到一些消息。”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县教育局在我们宾馆开会,我送水时听到他们议论,今年全省考生比去年多了两万多人,但招生计划不增反降,所以……所以分数线可能会涨。”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涨多少?”周老师沉声问。
苏小雅咬了咬嘴唇:“他们说,重点线可能涨5到8分,本科线涨3到5分。而且……而且今年各科评分标准都比往年严,尤其是语文作文和政史地的主观题,压分很厉害。”
“轰——”教室里炸开了锅。
“涨这么多?!”
“那我刚才估的分不就危险了?”
“评分还更严?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陈志远的心猛地一沉。如果涨8分,重点线就是551,他刚好踩线!踩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可能滑档,意味着要用最宝贵的志愿去赌运气!更可怕的是评分标准更严——他刚才估分时已经尽量保守,但如果实际阅卷更严呢?他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