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十字路口的抉择（上）

王磊省美院专业考试全省第十九名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高三八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课间、饭后，同学们议论的中心都离不开这个沉默寡言的复读生和他创造的小小奇迹。羡慕、敬佩之余，一种更现实的忧虑也随之弥漫开来——那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对王磊那样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苏小雅坐在座位上，表面平静地做着英语阅读理解，心思却早已飞远。王磊得知成绩后那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是镇棉花采购站站长的女儿，商品粮户口，家境优渥，从小没为钱发过愁。但这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钱”这个字的分量。她一次次分析上次模考，自己侥幸冲到全县第六十三名，但基础不牢，成绩起伏很大。下一次全省预考，能不能通过都是未知数。而王磊，他有真才实学，专业成绩如此耀眼，文化课这次也破天荒地接近了前一百名（全县第一百零八名），只要稳住，前途一片光明。难道就因为钱，要断送这难得的机会吗？

那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整整两天，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她要帮他！必须帮他！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苏小雅磨蹭到最后，看着王磊默默收拾好那个破旧的画夹，低着头走出教室，那背影单薄而倔强，却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走向镇棉花采购站的方向。她要去等父亲下班。

镇棉花采购站是渔薪镇的好单位，红砖围墙，里面是一排排仓库和平房办公室。苏小雅在门口等了不到半小时，就看到父亲苏站长推着自行车，和几个同事说笑着走了出来。

“爸。”苏小雅迎了上去。

苏站长看到女儿，有些意外：“小雅？怎么到这来了？不上晚自习？”

“爸，我有事想跟你商量。”苏小雅挽住父亲的胳膊，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父女俩推着车，沿着镇子边缘那条安静的土路往家走。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事这么严肃？”苏站长感觉到女儿的不同寻常。

苏小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爸，我们班那个王磊，就是学画画的那个复读生，他省美院专业考试，考了全省第十九名。”

“哦？这么厉害？”苏站长有些惊讶，“这是好事啊，能上美院，将来就是艺术家了。”

“可是，爸，”苏小雅的声音低了下去，“美院学费很贵，还有画材、出去写生，都要花很多钱。他家……情况你知道的，根本负担不起。”

苏站长沉默了，他大概猜到了女儿想说什么。作为采购站站长，他消息灵通，对镇上各家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尤其是王磊家是远近闻名的困难户，家里兄弟姊妹多，采购站每年在春季支农活动中，对他家都给与一定的资助。

“小雅，”苏站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好，同情同学。可这……这不是小数目，咱们家虽然条件好点，但也没富到能随便供一个外人上大学的地步。再说，这……名不正言不顺的，让别人知道了，怎么说？”

“不是白给！”苏小雅急忙解释，脸上泛起红晕，“爸，你还记得前阵子你说，县棉花总公司新办的那个宾馆在招人吗？你说以我的条件，可以去试试。”

苏站长停下脚步，看着女儿，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想去宾馆上班？你不考大学了？”女儿的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考个普通大专还是很有希望的，他从未想过让她这么早工作。

“爸，我这次模考成绩有运气成分，我自己知道。下次全省预考，我能不能过线都难说。”苏小雅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绝，“就算勉强考上个普通学校，将来毕业分配，也未必能找到多好的工作。但王磊不一样，他有天赋，专业成绩那么好，只要文化课过关，上了美院，将来前途无量。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才被埋没啊！”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清晰：“如果……如果我能去宾馆上班，有了正式工作，有了工资，我……我可以慢慢资助他完成学业。就算……就算以后没什么结果，我也认了！就当是……是支持有梦想的人，不行吗？”

苏站长震惊地看着女儿，他从未想过，一向乖巧、甚至有些娇气的女儿，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会有如此“大胆”甚至“出格”的想法。他张了张嘴，想训斥她胡闹，想告诉她现实不是童话，想让她别犯傻。但看着女儿那双闪烁着泪光却又无比执着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梦想，也曾因为现实而妥协。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没有立刻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雅变得有些沉默。她依然按时上课、复习，但眼神里多了一份心事。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县棉花公司宾馆招人的具体条件和待遇。她甚至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正在装修的宾馆，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和穿着崭新制服的工作人员，心里五味杂陈。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校园的生活，意味着稳定、早熟，也意味着她将彻底告别可能的大学生涯，提前进入社会。她不是不害怕，不犹豫，但每当看到王磊在角落里对着画板发呆时那紧锁的眉头，她那点犹豫就被更强烈的决心压了下去。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饭后，苏小雅再次郑重地向父母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一次，她准备得更充分，甚至粗略计算了宾馆的工资和她能节省下来资助王磊的数额。

母亲第一个反对，声音带着哭腔：“小雅，你疯了！为了个男同学，连大学都不考了？要去端盘子伺候人？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的脸往哪搁？”

父亲苏站长一直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掐灭烟头，看着女儿，沉声问：“小雅，你想清楚了？这不是小事。工作一旦定了，就很难回头了。资助别人上学，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你担得起吗？而且，王磊那孩子……他自尊心强，他会接受吗？”

“我想清楚了，爸。”苏小雅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责任我担。至于他接不接受……那是他的事。但我得先做我能做的。爸，你就帮我这一次，跟公司政工科的李叔叔说说情，让我去试试，行吗？”

苏站长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他看到了女儿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那份不合时宜却无比珍贵的善良。他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你想试试，就去试试吧！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吃了苦头，别回来哭！”

“谢谢爸！”苏小雅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