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七月七日的曙光
夜色在紧张与不安中缓缓褪去。一九八九年七月七日，这个被无数家庭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终于降临。不到六点，人民旅社三层大楼的走廊里便响起了值班老师刻意放轻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催促。没有刺耳的哨声，但每一个房间里的学生都像被按下了开关，瞬间睁开了眼睛。最后一丝睡意被巨大的紧张感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心脏擂鼓般的狂跳。
陈志远从并不踏实的浅眠中惊醒，同屋的其他四位同学也已纷纷坐起。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大家迅速穿好准备好的、最舒适整洁的夏衣——多半是半旧的衬衫和长裤。然后，拿着搪瓷脸盆和毛巾，鱼贯走向楼道尽头公共卫生间外那一长排水泥砌成的盥洗槽。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却无法平息内心深处那愈演愈烈的悸动。走廊里、水槽边，到处都是默默洗漱的身影，偶尔有眼神交流，也迅速避开，仿佛怕泄露了彼此内心同样的惊涛骇浪。
六点半，早餐准时在旅社一楼的大食堂开始。学校显然做了精心准备：不再是平常的稀饭咸菜，而是雪白的馒头、大米粥，甚至还每人分到了一个煮鸡蛋和一盘凉菜。这在那时已是难得的“营养餐”，但许多学生拿着筷子，却食不知味，机械地吞咽着，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周老师和几位任课老师穿梭在饭桌之间，神色严肃，不再谈论任何与考试相关的内容，只是反复强调：“多吃点，才有力气。”“慢点吃，别噎着。”
陈志远勉强吃完一个馒头，喝了几口粥，鸡蛋实在吃不下，悄悄塞进了口袋。他瞥见斜对面桌的赵建国，正对着一个鸡蛋发愣，眼圈发青，显然昨夜也没睡好。他们并不住在同一间房，但此刻，所有人都被同一种命运捆绑在一起。
七点整，出发的时刻到了。同学们按照事先的安排和考点的不同，在旅社前的空地上集合，准备乘坐学校租用的大客车前往各自考场。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和告别。
“志远！我在县一中考点！你呢？”赵建国挤过来，声音带着紧张。
“我在实验中学。”陈志远回答，用力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稳住！肯定行！”
“你也一样！加油！”赵建国重重回拍了一下，转身奔向开往县一中方向的客车。
陈志远来到开往实验中学的车旁，林雪和孙明辉等人正安静地排队，有序上车，他马上排到了最后面。林雪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如水，却蕴含着力量。沈静和王磊则走向了第三辆车，他们的考点在城关中学。曾经并肩作战的“飞骑营”成员，此刻即将分散到县城不同的角落，各自为战。
“三八班的，去实验中学的上这辆车！快，按顺序上，别挤！”周老师站在车门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地指挥着。陈志远最后一个上车，回头望了一眼晨光中略显陈旧的人民旅社，它见证了这决战前夜的无眠与焦灼。
客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载着满车的希望与不安，驶向最终的战场。车厢里异常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七点多的县城，街道上行人车辆渐渐增多，但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陈志远紧紧抱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感受着里面准考证和文具的轮廓，仿佛那是他全部的依仗。
十来分钟的功夫，客车抵达县实验中学考点。校门口已是人山人海，各种送考的车辆、焦急的家长、以及像他们一样列队而来的考生，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感扑面而来。在带队老师的指引下，学生们排队通过警戒线，走向各自考场所属的教学楼。
熟悉的核对准考证流程，金属探测仪的轻微蜂鸣，然后，陈志远踏进了实验中学的校门。昨天已经来看过考场，但此刻的感觉截然不同。校园里绿树成荫，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庄严与肃穆。他按照指示牌，顺利找到了自己的考场——位于教学楼二楼的一间教室。在门口再次验明正身后，他走进教室，对号入座。
教室窗户明亮，桌椅摆放整齐。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大大的“沉着、冷静、细心、守纪”。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袋放在桌角，再次检查了一遍文具。他看到斜前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生，表情凝重；右手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不停地搓着手指。整个考场，三十个座位渐渐坐满，来自不同学校的考生汇聚于此，即将进行同一场命运的博弈。一种混杂着孤独与共同命运的奇异感觉，在陈志远心中升起。
八点二十分，清脆的预备铃声骤然响起，刺破了考场的寂静！两名监考老师，一男一女，表情严肃，抱着密封的牛皮纸试卷袋，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教室。走在前面的主监考（女老师）将试卷袋高高举起，向全场考生展示密封完好。
“同学们，请保持安静。现在开始分发试卷和答题卡。拿到后，先检查是否有缺页、漏印、字迹不清等问题。听到正式开考铃声后才能开始答题……”监考老师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宣布着考场规则。试卷和答题卡被依次传递下来。当那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落到陈志远手上时，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先检查试卷页数和印刷质量，然后工整地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做完这一切，他才有机会迅速浏览试卷。语文！基础知识，文言文，现代文阅读……作文题目是……他心中微微一紧，但立刻告诫自己：不要慌，按计划来。
八点三十分！决定命运的开考铃声终于敲响！
“考试开始！”
刹那间，整个教室被一种极致的寂静所吞噬，随即被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所取代。这声音密集、急促，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陈志远摒弃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到答题中。审题，思考，书写……时间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去擦。遇到一时卡壳的题目，他果断跳过，绝不纠缠。当他开始构思作文时，时间已过去大半。他深吸一口气，回想周老师强调的“立意要新，切口要小，论证要实”，结合材料，迅速确定了中心论点，然后文思涌动，笔尖在稿纸上飞快地移动……一百二十分钟的考试时间，容不得半分懈怠。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的提示铃声响起时，陈志远刚好写完作文的最后一个字，并检查了一遍。他长舒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终考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请立即停笔！”
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放下了笔。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交卷，离开考场。走出教学楼，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人声瞬间将陈志远包裹。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刚从水下浮出水面。周围是涌出考场的人流，表情各异。他没有加入任何讨论，默默地走到一棵树下阴凉处，拧开军用水壶，大口地喝着水。第一关，语文，总算闯过来了。感觉发挥尚可，但心中并无把握。他甩甩头，不再去想。中午必须休息好，因为下午两点半，即将迎来他最为看重、也最具挑战性的数学。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七月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每一个年轻而充满渴望的心灵。短暂的休整之后，将是另一场更加残酷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