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志愿博弈（上）

七月十四日清晨，估分日的惊雷还在耳边回响，高三八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资料——《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专业目录》《报考指南》《各院校历年录取分数线汇编》，还有从各种渠道搜罗来的、字迹模糊的油印补充材料。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汗味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

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触目惊心的两行字：

“考得好不如报得好！”

“慎重选择，一生一次！”

周树人老师站在讲台前，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黑板上那两行字：“同学们，从现在开始，我们正式进入志愿填报阶段。我再说一次，这可能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之一。分数已经定了，但志愿怎么填，将直接决定你去哪里、学什么、未来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紧张的脸：“填报志愿有三原则：一是‘冲稳保’，要有冒险的勇气，也要有求稳的智慧，更要有保底的退路；二是‘兴趣与就业结合’，既要考虑自己喜欢什么，也要考虑将来能做什么；三是‘实事求是’，不要好高骛远，也不要妄自菲薄。”

“现在，”周老师敲了敲讲桌，“打开《专业目录》，我们从第一批录取院校开始看。”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的哗啦声。陈志远翻开那本厚厚的、纸张泛黄的《1989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专业目录》，看着密密麻麻的院校名称、专业代码、招生人数，感到一阵眩晕。北京师范大学、华东师范大学、武汉大学、南开大学……这些以往只在老师口中、在学长学姐的传说中出现的名字，如今真真切切地列在纸上，等待着他的选择。

林雪就坐在他斜前方。她似乎已经进入了状态，正用红蓝两色笔在目录上做标记，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快速记录。陈志远瞥见她标记的第一个学校是复旦大学新闻系，招生人数：2人。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家注意，”周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看学校不能只看名气，要看专业！有些学校整体排名不高，但某个专业可能是全国顶尖；有些学校名气大，但你想报的专业可能很一般甚至很弱。要查资料，要对比！”

上午的时间在翻书、查资料、低声讨论中飞快流逝。随着了解的深入，各种问题接踵而至。

“周老师，”李娟举起手，声音带着哭腔，“我这个分数，是不是只能报专科了？”

周老师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估分表上那个刺眼的“488”，沉默片刻：“李娟，你这个分数，如果按去年分数线，确实刚过专科线。但不要灰心。专科里也有好学校、好专业。比如省商业专科学校的会计专业，就业就很好。关键是要选对方向。”

“老师，”孙明辉推了推眼镜，“我想报南京大学的天文系，但我爸说那是‘屠龙之技’，毕业找不到工作，非要我报财经学院。怎么办？”

这个问题戳中了很多人的心。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老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孙明辉，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学天文？”

“我……我喜欢看星星，”孙明辉的声音小了下去，“我觉得宇宙很神秘……”

“喜欢，很重要。”周老师点点头，“但喜欢不能当饭吃。你父亲的想法可以理解。这样，你回去再和你父亲好好谈谈，也再查查资料，看看天文系毕业生到底能做什么。如果最后还是要妥协，可以考虑报南京大学的其他相关专业，比如物理系，将来考研时再转向天文。大学里转专业、跨专业考研的都有。重要的是，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兴趣，但也要对现实有清醒的认识。”

这番话让很多同学陷入了沉思。理想与现实，兴趣与生存，这对十八岁的少年来说，是如此沉重而残酷的抉择。

午饭后，讨论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同学们自发形成了几个小组，互相参谋。

陈志远、林雪、赵建国和另外几个成绩中上的同学凑在一起。他们摊开地图、历年分数线和招生计划，像参谋部研究作战地图一样认真。

“志远，你545分，”赵建国用铅笔点着陈志远的估分表，“按去年分数线，重点线是543，你刚过2分。这个分数很尴尬，报好点的重点大学怕滑档，报一般的本科又不甘心。”

陈志远盯着那些数字，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道这个分数的尴尬？他的目光在几个学校间游移：本省的江汉大学，师范类专业不错，离家近，但名气一般；省内的华中师范大学，师范类专业全国有名，但他的分数很悬；再远一点的东北师范大学，录取分数线相对低一些，但实在太远了……

“我建议你‘冲一冲’华中师大，‘稳一稳’江汉大学，‘保一保’省师范学院。”林雪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华师大去年在我们省录取最低分是548，你差3分，但今年题目难，分数线可能降，可以冲一下。江汉大学师范类去年最低541，你应该比较稳。省师范学院去年528，肯定能保住。”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陈志远不禁侧目。林雪的估分是560，这个分数让她有更多选择余地，但她依然如此认真地帮他分析。

“那你呢？”陈志远忍不住问。

林雪沉默了几秒，轻轻吐出三个字：“复旦大学。”

“复旦？”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去年最低录取分是565！你才560，而且只招2个人！太冒险了吧？”

“所以我还要再调低预期，”林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想试试。如果不行，第二志愿报南京大学，第三志愿报武汉大学。都在长江沿线，我喜欢。”

陈志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林雪不是盲目冒险，她早有自己的规划。她说的“喜欢”，不仅是喜欢那些学校，更是喜欢那种远离家乡、去更大世界闯荡的可能性。而他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考虑的学校，几乎都在本省或邻省——他潜意识里，似乎从没想过真正走远。

这时，教室另一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是王磊。他面前摊开着两本截然不同的资料：一本是艺术类院校招生简章，省美术学院赫然在列；另一本是师范类院校目录。苏小雅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周老师走过去，同学们也围了过去。

王磊抬起头，眼睛通红：“周老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省美院保送，学费高，但专业好；凭高考成绩，我可能只能上省级师范大学美术系，免费，还有补贴，但学校档次差很多……我……”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问题太现实，也太残酷。一边是梦想，但意味着沉重的经济负担和家人的操劳；一边是现实，能减轻家庭负担，但可能要牺牲部分专业前景。

苏小雅咬着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她知道，这个决定只能王磊自己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