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盛夏的告别与新序章

七月九日，下午四点半。

当最后一科——历史考试的终考铃声在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的考场里刺耳地响起时，一九八九年这场牵动了无数家庭命运的高考，终于画上了句号。

“考试结束！全体起立！停止答题！“

监考老师威严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陈志远缓缓放下笔，笔尖在试卷上留下最后一个句点。他几乎是透支般地站起身，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持续两小时的奋笔疾书中被抽空了。大脑从高度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空白。他随着人流默默地走出考场，炽热的夕阳余晖瞬间包裹了他，有些刺眼。

实验中学考点门口早已人声鼎沸。焦急等待的家长、如释重负的考生、维持秩序的老师......各种声音、表情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活生生的众生相。有人兴奋地对着答案，声音高亢；有人懊恼地捶着脑袋，后悔不迭；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地挤出人群，脸上写满疲惫和解脱。

陈志远没有寻找熟悉的面孔，他独自走到一棵梧桐树下，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树影斑驳地洒在他汗湿的背上。他拧开军用水壶，大口地灌着已经变得温热的凉白开。汗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又涩又疼，但他似乎毫无知觉。结束了，真的结束了。三年，不，是整整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最终凝聚成了这三天、六张试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空虚，有隐隐的后怕，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茫然——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按照学校事先的安排，考生们需要回到各自住宿的旅社集合，清点人数，然后搭乘来时的大客车返回渔薪镇。人群开始向校门外涌动。陈志远在熙攘的人流中，看到了林雪的身影。她正和孙明辉等几个实验中学考点的同学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夕阳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的喜怒，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林雪抬眼时也看到了陈志远，隔着涌动的人群，两人的目光相遇，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种共同经历了一场残酷战役后，无需言语的理解。陈志远想起赵建国在县一中考点，不知他考得如何，心里掠过一丝惦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清脆的声音穿透喧嚣：“陈志远！这边！“

陈志远循声望去，只见苏小雅正站在人群外围，用力地朝他挥手。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和蓝色长裙，额头上冒着细汗，脸上带着灿烂而又有些急切的笑容。更让他惊讶的是，苏小雅脚边放着两个滚圆翠绿的大西瓜，用网兜装着，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苏小雅？你怎么来了？“陈志远挤过去，惊讶地问。

“我今天轮休！就知道你们下午考完，特意赶过来的！“苏小雅用手扇着风，笑容明媚，“在宾馆干活，别的没有，西瓜管够！这两个瓜可甜了，冰镇过的，赶紧叫同学们过来，大家一起解解暑！“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陈志远的肩膀，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另一个身影。

陈志远立刻明白了苏小雅的来意。他心头微微一暖，又有一丝复杂的感慨，赶紧帮忙喊道：“王磊！王磊！苏小雅来了！带了大西瓜！“

这时，周老师和其他带队老师正在焦急地清点着本班学生。听到喊声，周老师皱了皱眉，但看到是苏小雅和西瓜，脸色缓和了些，只是催促道：“集合了集合了！动作快点！吃了西瓜赶紧上车！“

王磊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看起来比陈志远还要疲惫，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游离。看到苏小雅和她脚边的西瓜，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默默地上前，想帮苏小雅提西瓜。

“你别动，沉！“苏小雅拦住了他，自己弯腰费力地提起一个网兜，将另一个递给陈志远，然后急切地看着王磊，压低声音问：“考得怎么样？有信心吗？“显然，她更关心的是王磊。

王磊避开了她的目光，低着头，声音沙哑：“还......还行吧。尽力了，听天由命了。“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疲惫。

苏小雅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换上鼓励的笑容：“别想那么多了！考完就放松！来，先吃西瓜！可甜了！“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水果刀，在路边树荫下铺开一张塑料布，麻利地将西瓜切开。鲜红的瓜瓤在夕阳下格外诱人，清甜的香气立即吸引了周围的同学。

这一刻，冰甜的西瓜汁水暂时驱散了考后的焦灼和疲惫。少年们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时刻。周老师看着这群瞬间活泛起来的学生，摇了摇头，嘴角却难得地有了一丝笑意，没有过多干涉。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一起踏上归途。就在大家围着西瓜说笑时，赵建国满头大汗地从县一中考点方向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他一把抱住陈志远：“志远！可算找到你们了！妈的，终于考完了！“他狼吞虎咽地塞了几口西瓜，然后抹抹嘴，对周老师说：“周老师，我爸......我爸他骑自行车来接我了，在那边等着呢，我......我就不跟大车回去了，三天后回学校估分。“

周老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推着二八大杠、皮肤黝黑、正朝这边张望的汉子，点了点头，简单叮嘱了赵建国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同意了。

另一边，沈静和几个报考了外语、外事类专业的同学也来向周老师报告。“周老师，我们明天上午还要参加英语听力加试，考点就在师范学校。现在就不跟车回旅社了，我们想到东湖走一走，放松一下心情。“

周老师对这些有加试任务的学生早有安排，但他还是嘱咐道：“去放松一下可以，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记得准时回旅社吃晚饭，好好休息。沈静，这些人我就交给你了！“他又仔细交代了考试注意事项，才放他们离开。沈静临走前，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里面装着张扬送她的那台旧录音机和她反复聆听的听力磁带。她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大家吃完西瓜，乘车回到旅社。苏小雅也跟车过来，帮王磊收拾完行李。很快，所有人在旅社前集合。周老师站到人群前方，用力拍了拍手，喧闹声渐渐平息。

“同学们！“周老师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高考，算是考完了！大家辛苦了！“

下面响起一阵轻松的附和声和零散的笑声。

“但是！“周老师话锋一转，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这还不是终点！接下来，还有两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回家好好休息三天！这三天，不准对答案！不准胡思乱想！给我彻底放松，睡觉，帮家里干点活，把精神和体力恢复过来！“

听到能休息三天，同学们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第二，“周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三天后，也就是七月十三号上午八点，所有人必须准时返校！我们要统一进行估分，然后开始填报志愿！这是决定你们下一步去向的关键环节，比考试本身还重要！“

“估分“、“填志愿“这几个字眼，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刚刚放松的情绪瞬间又紧绷起来。大家面面相觑，意识到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最终，学生们登上了返回渔薪镇的大客车。车厢里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是死寂般的紧张，归途则是喧嚣的释放，但其中又掺杂着新的思虑。陈志远和林雪巧合地坐在相邻的位置。林雪轻声说：“回去得好好回忆一下答案。“陈志远默默点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那几道没有十足把握的题目。王磊独自坐在后排，眉宇间锁着更深的忧愁——志愿填报对他的专业和文化课成绩有特殊要求。

客车在夕阳中行驶。当“渔薪镇“的斑驳路牌出现在视野中时，车上爆发出复杂的欢呼声。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学生们如潮水般涌下车。早已等候的家长们立即围上来，关切声、问候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陈志远背着行李独自走出校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望了一眼在暮色中静默的教学楼，那里埋葬了他一千多个日夜的汗水和梦想。高考结束了，但决定命运的下一环节——估分与填报志愿——正等着他。三天休整之后，他们将再次聚首，为这青春一战画上句点。

盛夏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人生，正站在一个全新的十字路口。风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和自由的味道，也带着未来的不确定性。少年背起行囊，走向炊烟袅袅的村庄，走向短暂的休憩，也走向那即将到来的、关乎选择的最终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