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袋饼干,与第一道规矩
第二天天刚亮,山村就醒来了。
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
祠堂和旁边几间屋里的老人孩子,胃里的那点泡软饼干早就消化完了,咕噜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欧野安排周小慧和几个大点的孩子,用昨天净化过的井水,加上最后一点压缩饼干碎,熬了一大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每人分一小碗。
不够吃,但至少有点热气,有点东西下肚。
赵爷爷捧着碗,手在抖。
他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糊糊,又看看周围眼巴巴盯着锅的孩子们,老泪纵横。
“作孽啊……这世道……”
“赵爷爷,先吃。”
林雨薇轻声劝道。
“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欧野已经带着夏小雨和昨天挑出来的三个半大孩子,开始加固村子的防御。
他们在村口矮墙后又加了一道拒马——用削尖的木棍斜插在地里,用铁丝捆扎。
在祠堂后墙挖了几个观察孔。
把收集来的柴刀、锄头简单磨了磨,分给几个胆大的老人和半大孩子。
“记住,有东西靠近,不管是人还是怪物,先敲锣。”
欧野指着一个从祠堂翻出来的破铜锣。
“其他人,拿家伙,躲好,别慌。”
一个上午在忙碌中过去。
中午,又是一锅更稀的糊糊。
食物储备肉眼可见地减少。
欧野计算过,他们自己带来的应急食物,加上昨天分出去的,如果只供自己小队,还能撑一周。
但现在加上这十几张嘴……最多三天。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食物来源,或者……做出选择。
下午,欧野带着夏小雨和两个稍大的孩子,去村子后山查探。
希望能找到点野菜,或者设点简易陷阱,看能不能抓到小动物。
林雨薇和周小慧留在祠堂照顾病人,顺便教几个老人怎么用有限的草药处理小伤小病。
小宝也跟着,帮忙递东西,学得很认真。
就在欧野他们离开不久,祠堂里出了件事。
负责看管剩余物资(主要是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罐肉罐头)的,是赵爷爷和一个叫阿壮的大男孩。
东西放在祠堂角落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锁是欧野从一辆废弃自行车上拆下来的,钥匙赵爷爷拿着。
阿壮十六岁,是村里少数没被抓走的年轻人之一,父母都死在“山狼”手里,人有点木讷,但干活实在。
中午分完糊糊后,赵爷爷累得在祠堂门槛上坐着打盹,阿壮守着箱子。
有个叫李老四的村民,五十来岁,是个老光棍,平时就爱占小便宜。
他瞅着赵爷爷打盹,阿壮去屋后解手的空档,偷偷溜到箱子边,用早就准备好的细铁丝,三两下捅开了那把简单的锁。
他飞快地抓了两包压缩饼干,塞进怀里,又把锁虚挂上,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但他没注意到,祠堂里一个躺在草垫上发烧的小女孩,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正好看见他偷东西塞进怀里的动作。
小女孩吓得赶紧闭上眼,假装还在睡。
阿壮回来,没发现异常。
赵爷爷醒了,也没注意。
直到傍晚欧野他们回来。
欧野收获不大,只找到一些勉强能吃的野菜,设的几个陷阱空着。
他把野菜交给周小慧,准备晚上煮进糊糊里添点味。
这时,那个发烧的小女孩,被林雨薇喂了点草药水后,精神好了些。
她偷偷拉了拉正在给她擦脸的周小慧的衣角,小声说:
“小慧姐姐……我……我看见李四爷爷……中午……偷了饼干……”
周小慧一愣,立刻看向欧野。
欧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时候?偷了多少?”
小女孩怯生生地说了。
欧野走到木箱前,检查锁,锁扣有细微的划痕。
他打开箱子,清点,果然少了两包压缩饼干。
祠堂里其他村民都安静下来,看着欧野,又看看缩在角落、脸色发白的李老四。
赵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老四:
“你……你个混账东西!人家好心救咱们,分吃的,你还偷?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老四梗着脖子:
“我……我就是饿!你们分的那点糊糊,顶个屁用!
我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能扛!”
“饿了就能偷?”
夏小雨冷冷地说,手已经按在了斧柄上,她最恨这种背后捅刀子的行为。
欧野抬手,制止了夏小雨。
他走到李老四面前,盯着他。
李老四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想怎么样?就两包饼干!大不了……大不了我还你!”
“你还得起吗?”
欧野声音平静,但带着压力。
“现在外面,一包饼干,可能换一条命。
你偷的不是饼干,是别人活下去的机会。”
他环视祠堂里的村民:
“我们留在这里,帮你们,不是义务。
是因为我们觉得,人不该看着别人饿死,但我们也有规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一,不主动为恶。
第二,不欺凌弱小。
第三,内部偷盗、背叛,严惩。”
村民们屏住呼吸。
“按规矩,偷盗物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可以驱逐,或者……”
欧野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李老四腿一软,差点跪下。
“别……别赶我走!外面都是怪物!我会死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掏出怀里那两包还没拆的饼干,哆嗦着递过来。
欧野没接。
他看着李老四,又看看其他村民。
很多人眼神复杂,有愤怒,有鄙夷,但也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恐惧。
在绝境里,谁没动过类似的念头?
只是李老四手快,又被抓住了。
“林医生。”欧野忽然开口。
林雨薇走上前。
“按我们之前的商议,这种情况,怎么处置?”欧野问。
这是他们昨晚守夜时讨论过的可能情况之一。
林雨薇看了李老四一眼,声音清晰:
“物资紧张,但罪不至死。
驱逐等于判死刑,太苛。
建议:劳动补偿,偷一罚三。
偷两包饼干,罚他完成六份同等劳动价值的任务。
比如,清理村后那条堵塞的水沟,或者加固一段最危险的围墙。
完成之前,口粮减半。”
这是他们商量出的,介于“圣母”和“暴君”之间的办法。
既要有惩罚,维护规矩,又要给人活路和改过的机会。
同时,惩罚本身也是对村子的建设。
欧野点头,看向李老四:
“听到了?认罚吗?”
李老四连忙点头:
“认!我认罚!我去通水沟!我去垒墙!”
“口粮减半,从明天开始。”
欧野接着说道:
“赵爷爷,阿壮,你们监督。
完成六份标准劳动量,才能恢复。”
赵爷爷和阿壮用力点头。
欧野又看向其他村民:
“大家都看到了。
规矩立下了,就要守。
谁再犯,惩罚只会更重。
但只要你守规矩,出力,就有你一口吃的,有地方躲。
我们能力有限,但也尽力了。”
村民们沉默着,然后陆续点头。
看向欧野的眼神,多了些敬畏,也多了些安心——有规矩,总比乱糟糟的等死强。
李老四的事暂时处理完。
欧野让阿壮带他去清理后山水沟——那沟堵塞了,雨季可能倒灌进村子,本来就是该干的活。
祠堂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林雨薇走到欧野身边,低声说:
“会不会太严了?
口粮减半,他年纪大了,干重活……”
“罚就是罚。”
欧野不容置疑的说。
“不然规矩立了跟没立一样。
但你可以私下,以医生的身份,看看他身体撑不撑得住。
如果真不行,调整劳动量。
这是‘法外容情’,但不能公开说。”
林雨薇明白了。
规矩要硬,执行可以有点弹性。
她点点头:“我去看看。”
她走向后山,名义上是去采点草药。
欧野则把赵爷爷和几个看起来明事理的老人叫到一起。
“赵爷爷,我们最多再待两天。
走之前,有些事得跟你们交代清楚。”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村子地图(他自己画的),开始讲解:
“第一,食物。
后山那片林子,有些野菜,但不多,也不顶饿。
关键是溪流下游,以前是不是有鱼?”
赵爷爷点头:
“有!以前不少!但水小了,鱼也少了,而且……水好像有点问题,鱼长得怪。”
“让小慧试试净化一段水域,看能不能改善。
然后教你们做最简易的鱼篓和钓具。
鱼,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
“第二,防御,村口工事太简陋。
我们走后,你们要定期派人瞭望。
发现大股敌人或尸群,不要硬拼,全部人躲进后山那个岩洞——你昨天说的那个。
洞口窄,里面大,易守难攻。
存点水、粮食在里面。”
“第三,卫生。
水必须烧开喝。
垃圾集中处理,埋远点,病人隔离开。
这些林医生会教你们。”
“第四,人心。”
欧野看着几位老人。
“李老四这种事,以后可能还会有。
你们几个年长的,要立得住,要公平。
规矩定了,就按规矩办,但也要给人活路。
乱世里,人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几位老人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道理都懂,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末世打懵了。
现在有人牵头,理清头绪,心里渐渐有了底。
傍晚,林雨薇回来了,带回一些草药,也私下看了李老四的情况。
她跟欧野说,李老四身体还行,就是虚,通水沟的活能撑住,但时间别太长。
欧野调整了安排,让李老四每天干半天重活,另外半天跟着老人孩子做些轻省的事,但口粮减半不变。
晚饭依然是野菜糊糊,但多了一点周小慧净化过的溪水里捞到的几条小鱼(很小,但总算有点荤腥),每人分到指头长的一小段鱼肉。
李老四端着只有半碗的糊糊,默默地喝。
没人跟他说话,他自己也低着头。
但当他吃完,主动拿起角落里的箩筐,去装清理水沟挖出来的淤泥时,几个老人的眼神缓和了些。
小宝悄悄把自己碗里的那小块鱼肉,夹给了旁边一个更小的、一直在咽口水的孩子。
那孩子愣住了,看看鱼肉,又看看小宝。
“吃吧。”
小宝小声说。
“我不饿。”
孩子飞快地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然后冲小宝咧嘴笑了,虽然脸上还脏兮兮的。
小宝也笑了,很淡,但真实。
欧野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规矩要立。
人心也要暖。
这大概就是,在末世里,想建一个“地方”,必须学会的平衡。
夜深了。
祠堂里,村民们挤在一起睡了,呼吸声均匀。
村口矮墙后,欧野和夏小雨值夜。
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但村子里,那点微弱的灯火和人气,似乎比昨夜更稳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