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大日腾风起一
在张居正准备回屋休息时，高府的油灯，彻夜未熄。
次日清晨同样也是隆庆帝驾崩第二日。
五月二十七日
鸡未鸣，狗未吠。
张居正被游七的敲门声吵醒：
“老爷，该去宫里了。”
“现在何时？”
张居正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卯时一刻。”
听着游七报的时间，张居正心里不由感慨——太累了。
随后立即起身，穿好衣物出门坐在轿内打起瞌睡。
一路晃晃悠悠，到达宫外，当张居正下轿时发现高拱、高仪早已在此等候。
张居正习惯性地对着两人说了一句：“早……”
高仪见高拱未说话，只能悻悻接过：“叔大，下次早些时辰，我跟元辅已经等候多时了。”
待高仪说完，高拱径直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张居正、高仪紧随其后……
刚一踏进乾清宫，就见高拱三步变作两步，连忙扑在梓宫前。
“陛下——”
他的哭声在宫内久久回荡，同时也将张居正瞌睡惊醒。
张居正迅速敛去倦色，脸上浮起哀戚，却又听见两声。
“噗……”
“咚……”
高拱跪倒在梓宫前，额头重重的磕在前方的金砖上。（梓宫：皇帝的灵柩）
后方的张居正和高仪同样跪了下去，两人额头实打实的磕了下去。
不多时，陈皇后令几名公公，将三名阁老扶起。
高拱起身后，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拭了泪。
他再度深深躬下身去声音沙哑着：“皇后娘娘万安，贵妃娘娘万安。臣……臣昨日骤闻噩耗，神魂俱裂，若有言行失当、冲撞两宫之处……万死难辞其咎。”
高拱话音未落。
帘后的陈皇后已急声开口：“先生言重了！”
她身为正宫，尚能恪守几分礼度，只是以目示意。
而李贵妃情急之下掀帘欲扶，半途惊觉失仪。
随即将手停在半空。
一旁侍立的冯保将李贵妃这一瞬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暗骂——好个高胡子，这把悲情戏唱的，真是要把娘娘们的心都攥在手心里了。
他几乎在李贵妃抬手的同时，便已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此刻恰好稳稳托住高拱的手臂。
这时两宫同时开口：“高先生，言重了……我跟姐姐／妹妹，之后还要多劳烦先生。”
高拱随后对着两宫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丧仪规制、百官缟素、京畿安防，臣等三人愿担全责，必保东宫安稳，社稷无虞！”
“劳烦诸位先生了。”
高仪偷偷瞥了一眼高拱，他悬起的心似乎可以放下一些了——那道以备不测的‘患病请辞’疏稿，暂时用不上了。
张居正听着高拱的话，站在后方心中略带震动——你这般悲切，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最终张居正心里只能叹息——昨日那番足以招祸的言论，怕就要被这出忠臣孝子的好戏，给轻轻揭过去了。
《明史》评高拱‘才略自许’，这‘自许’二字，今日算是亲眼得见。
最后待众人离去时，张居正偷瞄了两宫，果然不出所料两宫的脸色稍微好了很多。
高拱携二人一同前往文渊阁。
一路上高拱脸色不断变化，最终停了下来，对着二人郑重道：
“叔大、子象，昨日之事是我鲁莽了。多谢二位提点。”
“无碍，肃卿明白即可。”高仪脸上充满了笑意。
“无碍，共辅新主。”张居正看着一夜之间态度大变的高拱，觉得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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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三人来到文渊阁，案板上早已堆叠了《大明会典》抄本，高拱拿起一本沉声道：
“太子即位，告天为尊，需用苍璧、黄琮，祭品以三牲太牢……不得有误。”
一旁的太常寺卿躬身应诺，将祭品清单从袖中取出，递了上去。
高拱见后不断点头，随后对着鸿胪寺，再次开口：
“告天之后，即行告庙礼，需从午门出，经东华门至太庙……”
鸿胪寺卿忙应道：“阁老放心，路线已勘察完毕，缇骑名额已报备兵部……。”
“不错，一切遵从祖制。”
高拱逐一核实流程后，脸上流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时就轮到张居正犯难了：
他拿着礼部呈上的告天所需曲目审核，不知道如何是好。
虽对明史颇有研究，可是对祭天具体流程确实感到犯难。
他定神片刻，将脑海中关于《明集礼》的琐碎记忆飞速拼凑，终是沉声开口：
“告天需奏的《大明乐章》之《太和之曲》和告庙奏《肃和之曲》，声音一定要洪亮清晰。”
随后张居正看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再度开口：“太子衮服需用十二章纹，玉圭长一尺二寸。
今日午时前将衣物、礼器送至东宫试穿核对，若尺寸不合，即刻修改。”
……
处理完告天政务后，张居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待他将兼毫笔放下，就瞥见吏科都给事中雒遵、工科都给事中程文躬来到文渊阁。
“元辅大人，张阁老，高阁老。”两人躬身行礼。
张居正和高仪还礼后，就听见高拱开口：“两位随我去西侧配殿。”
说罢，高拱径直走了过去，张居正只见两人随后一同前往。
他侧头看向铜壶滴漏，初步判断现在是巳时，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高拱要开始搅动朝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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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配殿内
高拱坐在紫檀木太师椅。
雒遵、程文分坐于东侧下的两张榉木官帽椅。
高拱眼神有些深邃，看着两人沉声道：“两位应该知道冯保，已经是司礼监掌印了。如果二位……就此离去，相信宫里也不会有意见……”
雒遵、程文连连起身对着高拱弯腰：“奸宦伏诛，朝纲得正，是我俩职责所在，元辅不必再言其他。”
一声笑意从高拱脸上流露出来，对着二位道：“雒大人、程大人，二位是大明的社稷之臣，不过此疏关乎朝局清浊，递呈时机便是胜负关键。”
雒遵、程文，听后默默点头，随后程文开口：“早朝百官齐集之时待鸿胪寺唱喏完毕。”
雒遵再道：“陛下尚未垂询，我们便一同出列，高声奏陈冯保罪状！”
高拱笑意更浓：“在百官瞩目之下，将罪状公之于众，之前几筵殿我虽行“莽撞”之事，但也在两宫心中埋下了对冯保的不满。”
……
一番交谈完。
高拱起身对着二位躬身行礼、郑重道：
“我要的，便是二位如张养浩《谏灯山疏》般，一鸣惊人，震动朝野。”
文渊阁内张居正脑袋中不断思索，最终还是决定先见见工部尚书——朱衡。
大明最大的弊端还是——太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