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约法三章
张居正看着摇摇欲坠的高仪，满怀愧疚：“对不起子象，我有自己的路要走。”说完走到床头将题本放下，“我该走了。”
高仪望着张居正离去的背影，在他即将走出时缓缓说出：“希望你让肃卿留一条生路吧。”
“嗯。”
在张居正走后，高仪看着床头的题本，轻轻地摇着头，脑袋里开始浮现——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以及张居正的模样。
他最终忍不住开口：“人人羡慕的首辅，真的那么重要吗？”——他经历了太多任首辅了，可大明的首辅真的那么好当吗？
在一声声叹息中，高仪闭上了双眼，进入了弥留......
张居正走出高府，紧紧握着袖中的中旨，停下了脚步，似乎感应到什么，深深地回头望了一眼，随后消失在黑夜之中。
回到张府，张居正没有理会顾氏的招呼，径直走向书房。
来到书房中，张居正将中旨缓缓展开。
拿起笔，望着空白的中旨，他一时间竟然无从下笔。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竟显得有些颓然——这就是大明的游戏规则吗？
张居正将一旁的铜镜拿起，照在自己的脸上，看着熟悉的面孔：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似乎这声音在提醒他——书房只有他一个人。
放下铜镜，张居正看着黄绫，自言自语道：既然历史给了你一个不好的中旨，那我就从这里开始改变吧。
张居正提笔：
皇帝敕谕
太子太师、柱国、中极殿大学士高拱：
卿三朝元老，功在社稷。昔侍讲于藩邸，启沃朕心；后受托于先帝，匡扶国本。忠勤敏达，夙夜在公，朕所素知，天下共鉴。
今朕嗣承大统，方期与卿共保太平，永固鸿基。然近日览卿所奏，词意恳切，以年事渐高，精力弗逮，深恐有负先帝之托、两宫之望，累疏恳请，乞骸骨以归故里。朕与两宫圣母览之再三，恻然动容。
虽倚重方殷，何忍遽舍？但念卿辅弼劳勚，积有岁年，今既倦勤思退，情词真切，若强留以致瘁，非所以体恤耆旧、全其始终之道。
特从所请，准予致仕。晋卿为柱国、特进光禄大夫，荫一子为中书舍人，赐白金五百两、彩币五十表里，驰驿以归。沿途有司礼遇迎送，以彰殊恩。
呜呼！功成身退，人臣之荣；君臣眷遇，古今美谈。卿其颐养天年，安享桑榆，犹望时献嘉谟，勿忘朝廷。钦哉。
隆庆六年六月十一日
写完落笔，他将黄绫拿起，轻轻吹干墨迹，卷好放入袖中离去。
刚刚走到门口，后方就传来顾氏的声音：“老爷，需要留饭吗？”
张居正脚步一顿，回过头一步一步走向顾氏，看着自己的正妻，竟也生出了一丝丝愧疚。
不知道为什么，张居正伸出双手抱着了顾氏，在其耳边温柔道：“这个家辛苦你了。”
就在他说完，顾氏的双眼通红：“不辛苦，老爷饭还留吗？”
张居正松开双手，望着顾氏说：“不用了。”说完向着宫中走去。
轿起轿落，张居正已经来到宫外。
他刚刚走出来就听到：“张阁老，冯公公在司礼监候着阁老。”
张居正跟随着引路的公公，穿过一道道朱门，来到司礼监。
冯保此刻站在司礼监的门口，手里拿着青绢伞，见张居正到来，连忙上前将伞递了出去：“张阁老今夜恐怕会下雨，这伞你先收着。”
张居正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夜空，缓缓接过伞。
冯保见张居正接过伞，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张阁老，今夜仁圣皇太后让奴婢在司礼监候着阁老。阁老果然来了，娘娘真是算无遗策啊。”
张居正内心一阵冷哼，表面却不得不把黄绫拿出来。
在冯保弯腰伸出双手接时，张居正将黄绫收了回去。
“张阁老，这是何意？莫非是戏耍小的？戏耍娘娘？”冯保眯着眼，站起身问道。
张居正声音平稳：“公公需知，今日之位，得来不易，守成更难。”
冯保微微露出笑容，弓着身：“全赖先生鼎力相助，太后信重。先生有何教诲，咱家洗耳恭听。”
“教诲不敢当。”张居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唯有八字相赠：‘谨守本分，共襄时艰’。”
“张先生请明示，小的书读的少。”冯保的身子，弯的更低。
张居正顿了顿，再次将黄绫递了出去：“今后，凡部院题奏，内阁自有票拟。司礼监批红，当以票拟为准绳，不可擅改。此其一，权不逾矩。”
“东厂缉事，若无实据，涉及朝臣，不可轻动，更不可罗织罪名，构陷大臣。此其二，威不滥用。”
“内廷用度，当有节制。皇上冲龄，两宫俭德，公公身为近侍，更当以身作则，为天下表率。此其三，用不奢靡。”
冯保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他没想到张居正甫一上位，便如此直白地划下道来，郑重道：“先生金玉良言，句句为公为国，咱家铭记于心，必当恪守！司礼监今后，唯内阁马首是瞻，绝不敢行差踏错，有负先生信任与太后重托！”
张居正听到冯保的保证，将黄绫放在他的举起的手中。
冯保接过黄绫同张居正一起走进司礼监。
随后他将黄绫放在主位的案板上，徐徐展开仔细斟酌起来，时不时抬头看着张居正，最后将其卷起：“张阁老，这可是给元辅留足了体面。”
见张居正没有说话，冯保小声嘀咕：“你这封中旨是给元辅留足了体面，有没有稍微顾忌下陛下的体面、两宫的体面呢？”
张居正缓缓起身，将青绢伞递出：“公公只需要将中旨盖章后，交给陛下、两宫即可。”
冯保脸色微变，连忙行礼：“张阁老，今日天色已晚，你看明日可否？”
张居正这才将伞放下，随后带着伞离开司礼监。
待张居正走远，张忠捧着“皇帝之宝”走过来。
“冯爷，太后娘娘让冯爷在张阁老中旨上盖印。”
冯保一脚踹在张忠的身上：“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想要害咱家。”
他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张忠，缓缓开口：“你模仿张阁老的笔迹，照嘉靖八年处置杨廷和的旧例，措辞再严厉三分。今夜你写不来，你.......”
说完冯保独自走出司礼监，命人看着张忠。
冯保望着张居正离去的方向，声音有些冷：“张阁老，希望你不要怪我吧，我也是为了你好。”
.......